「各位,給我留個地方。」
老宋往旁邊讓了半個身位。
「你也坐。」
陳遠志坐下,攤開紙。
「說吧,先要誰。」
屋裡一下冒出好幾個聲音。
王虎站在門邊,看看眾人,又看看黑板。
他終於不用問晶體有沒有反應了。
三個方框,幾條線,底下還沒有一顆能裝上去的螺絲。可這些老人圍著它,已經連坐都坐不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建退開半步,把黑板前的位置讓出來。
老工程師握著鉛筆走過去,抬起頭,從「收集」看到「定向發射」,最後停在上面的兩個字上。
「長城……」
他念了一遍,回身招呼自己的同事。
「別光在本子上寫。過來,一起看!」
幾把椅子同時往後響。
老宋扶著桌子站起,拐杖還沒拿穩,王虎已經遞到了他手邊。
這一次,老人沒有嫌他多事。
他接住拐杖,往黑板前挪了一步。
眼睛亮著。
一九七六年夏,星條國一處物理研究所,門口換了牌子。
原先的「基礎科學研究中心」被摘下來,靠在牆根。兩個工人踩著梯子,把「技術維護中心」掛上去。
牌子短了,牆上露出一截沒曬過太陽的白印。
所長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
「往左一點。」
工人挪了挪。
「再往左。」
「先生,再挪就蓋住門鈴了。」
所長沒再說話。
他轉身進樓,秘書跟在後面,遞來三份文件。
設備保養,人員調動,下半年的預算。
過去最厚的是研究計劃,現在最厚的是人員調動。幾張紙翻完,一個實驗室就沒了。
「理論組還留嗎?」秘書問。
「留兩個人。」
「他們問,留下來研究什麼。」
所長走到辦公室門前,手握住門把,半天沒有擰。
「核對舊資料,給工廠提供諮詢。」
秘書低下頭,把「研究」劃掉,寫上「諮詢」。
屋裡的黑板還沒擦。
三個月前,幾個人在這裡爭到凌晨,誰也不肯先回家。第二天實驗結果出來,所有人的推導都錯了。
第三天重做,又錯。
換設備,換實驗室,換人。
最後發現,換什麼都沒用。
錯的不是人。
是那些過去寫進教科書、釘在科學根基上的數,開始自己動了。
如今,這種波動終於不再擴大。
麵包爐能用,汽車能開,工廠的普通工具機也恢復了運轉。只要不把精度往上追,不去碰那些最前沿的東西,日子似乎還能照常過。
報紙給它起了個名字。
新常態。
所長把報紙翻過來,墊住桌上那條短了一截的腿。
桌子穩了。
旁邊的助手看著他,沒敢笑。
「上午的實驗還做嗎?」
「做。」
「經費已經停了。」
「用剩下的。」
兩人去了實驗室。
設備啟動,記錄紙往外走。前半段數據穩穩噹噹,助手的背一點點挺直。
當測量精度繼續提高,筆尖偏了。
又偏一次。
助手伸手按住紙,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數按回原處。
所長看完,關掉設備。
沒人摔東西,也沒人喊。
前兩個月,他們喊過,砸過,抱著記錄哭過。現在只剩下關機、簽字、把椅子推回桌下。
助手把最後一張紙撕下來。
「明天呢?」
所長走到門口。
「明天把冷卻管路檢查一遍。」
實驗室的燈滅了一排。
走廊盡頭,一位老教授抱著紙箱出來。裡面有書,有照片,還有一隻用了十幾年的杯子。
有人替他扶住門。
「退休了?」
「沒有,調去管設備。」
「也好,總比……」
後半句話沒說。
老教授點點頭,抱著箱子往樓下走。經過那塊拆下來的舊牌子,他停了停,騰出一隻手,把上面的灰擦掉。
幾天後,北極熊的一間會議室里,同樣的問題擺上了桌。
負責人把航天推進項目的報告翻到最後。
「還能做什麼?」
工程師站在桌旁。
「已有設備的檢修、備件製造,現有型號的生產。」
「我問下一代。」
「停了。」
負責人抬起頭。
工程師沒有躲。
「材料組給不出穩定的數據,理論組無法確認計算條件,試驗結果不能重複。現在遞上來的任何指標,都只能算願望。」
「龍國那邊呢?」
「普通生產恢復的比我們快。已有裝備的維護和供應,也比我們穩。」
桌邊有人動了動椅子。
負責人臉上更不好看了。
半島那場仗以後,他們看龍國,脖子就沒怎麼低下來過。原以為這回所有人一起摔了跟頭,總該有機會把差距拉近。
結果別人已經扶住工具機,他們還在互相追問責任。
「有人認為,技術停在這裡,對我們也有好處。」一名幹部試探著說。
負責人看向他。
「什麼好處?」
「龍國不能繼續擴大優勢。」
工程師忍了又忍,還是開口。
「那我們拿什麼追?」
屋裡靜了。
「人家的東西已經造出來,部隊已經在用。大家都停下來,只是把現在這份差距留下來。」
負責人把報告合上。
「以後這種好消息,少報。」
牛牛國取消了一場科學講座。
理由是報名人數不足。
漢斯貓的一所學校里,老師收上來的作文有整整一摞。題目是《長大以後做什麼》。
司機、廚師、修理工。
還有個孩子想當售貨員,因為家裡的收音機壞了三個月,父親總說,賣收音機的至少還能領工資。
老師翻到最後,找到一篇寫科學家的。
第一行被劃掉了。
下面改成了醫生。
放學後,他叫住那個孩子。
「為什麼改?」
孩子攥著書包帶。
「爸爸說,科學家以後沒事做了。」
老師張了張嘴。
窗外有人騎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遠處工廠的煙囪照常冒煙,商店有人排隊,街口的公共汽車停下,又開走。
這個世界還在忙。
忙著修補已經有的東西,忙著給停掉的項目找個好聽的說法。
高能物理,停。
量子計算,停。
新的航天推進,停。
三個月前,人類還在爭論下一步該先邁向哪裡。
三個月後,大家開始爭論,舊設備還能多用幾年。
夜裡,研究所樓頂的望遠鏡仍然指向星空。
值班員守了半夜,最後在記錄本上寫下四個字。
沒有變化。
星星還在那裡。
往上走的梯子,卻被人抽走了。
龍國的一座兵工廠里,午休鈴剛響,車間主任就讓學徒把門邊的木箱搬開。
「堵在這兒幹什麼?」
「封存。」
「誰讓封的?」
「上個月貼的條。」
主任走過去,看了一眼日期,拿指頭敲敲箱蓋。
「生產恢復了,它倒休養上了。找保管員,手續辦了,把工具拿出來。」
學徒蹲下看封條。
「師傅,真好了?」
旁邊的老師傅還在擦量具。
「哪兒好了?」
「外頭不是說,已經正常了。」
老師傅把量具收進盒子,扣上扣。
「原來的活,大部分能做了。再往上走,還卡著。」
「那跟以前差多少?」
老師傅想了想,指向車間盡頭。
牆上掛著一張新產品的進度表。
春天貼上去,最右邊那幾格,到現在還是空白。
學徒看了一會兒,沒再問。
食堂已經有人催。
「吃飯了,去晚了剩菜湯!」
老師傅把工作服袖口放下來,跟著往外走。
車棚旁,一個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樹枝畫飛機。兩條翅膀,一條尾巴,機頭畫的尖,機身倒像條胖魚。
學徒看了樂。
「你這飛機吃多了?」
小男孩抬頭。
「我爸說,肚子大能裝東西。」
「裝什麼?」
「裝更厲害的發動機。」
學徒的笑收住了。
孩子還在給飛機畫輪子。
老師傅站了一會兒,從他手裡接過樹枝,把一條畫歪的翅膀補齊。
「先把兩邊畫勻,不然你這飛機還沒出廠,先往食堂拐。」
小男孩咯咯笑。
老師傅把樹枝還給他,走到食堂門口,才發現學徒沒跟上。
「愣著幹什麼?」
年輕人低聲問:「師傅,他以後還能造新飛機嗎?」
老師傅的飯盒提在手裡。
過了片刻,他說:「先讓他學。咱們還沒到替孩子把路封上的時候。」
同一天下午,西山秘密研究中心送進來兩摞材料。
一摞是各廠恢復生產的情況。
另一摞是海外科研動態。
陳遠志先翻前一摞,臉色還算松。等看到後一摞,搪瓷缸放下以後,就沒再端起來。
林建進門時,他正在看一份譯稿。
「又出什麼事了?」
「這回沒出事。」
陳遠志把紙遞過去。
「他們說,以後也不會有大事了。」
林建低頭看。
報告寫的很長,結論只有一個意思。
基礎物理常數的波動已經被限制在一定範圍。人類可以在這個範圍內維持現有生活和工業生產,卻無法繼續開展需要更高精度、更深層理論支持的研究。
技術上限將永久停留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
林建翻到落款,又翻回來。
王虎站在旁邊,忍不住問:「啥叫永久?」
「就是他們認為,往後都這樣了。」
「這誰批的?」
陳遠志抬頭。
王虎指著報告。
「他們連下個月的設備能不能修好都說不準,倒替後頭幾百年簽了字。」
林建把報告放下。
「這句話,倒比報告短。」
陳遠志沒笑。
他從文件底下抽出一張統計表。
「最早是到處救人。現在醫院報上來的情況穩了,自殺的少了,吃飯睡覺也慢慢正常。」
「但申請退出研究的人,多了。」
林建接過去。
有的人要去工廠。
有的人申請做教學輔助。
還有人沒提要求,只寫,服從任何安排。
「最怕這種。」陳遠志指著最後幾個字,「讓他幹什麼都行,問他想幹什麼,沒了。」
林建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爭吵。
「你把原來的也拿來!」
「就在你手裡!」
「我手裡這是抄件!」
「背面!你翻背面!」
陳遠志側過臉。
老宋的聲音跟著響起來。
「都別嚷,把窗關上,紙吹跑了!」
王虎趕緊出去。
門一開,走廊里又飄進來一句。
「誰拿飯盒壓資料?油都透過去了!」
林建把那張統計表放回桌上。
「先去隔壁。這裡還有一屋子不服安排的。」
隔壁的大桌又接長了一截。
兩張桌子高低不齊,接縫處墊了硬紙板。窗邊掛著幾條毛巾,電風扇轉到左邊,紙角就跟著抬起來。
老宋用墨水瓶壓一角,又拿眼鏡盒壓另一角。
王虎看著他忙。
「您把風扇關了,不就省事了?」
「你站著不熱?」
「熱。」
「那還問。」
張工抱著一摞本子過來,往桌上一放。
「今天先說這幾頁。其餘的別往上堆。」
陳遠志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