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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一屋子不服從安排的

  「各位,給我留個地方。」

  老宋往旁邊讓了半個身位。

  「你也坐。」

  陳遠志坐下,攤開紙。

  「說吧,先要誰。」

  屋裡一下冒出好幾個聲音。

  王虎站在門邊,看看眾人,又看看黑板。

  他終於不用問晶體有沒有反應了。

  三個方框,幾條線,底下還沒有一顆能裝上去的螺絲。可這些老人圍著它,已經連坐都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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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退開半步,把黑板前的位置讓出來。

  老工程師握著鉛筆走過去,抬起頭,從「收集」看到「定向發射」,最後停在上面的兩個字上。

  「長城……」

  他念了一遍,回身招呼自己的同事。

  「別光在本子上寫。過來,一起看!」

  幾把椅子同時往後響。

  老宋扶著桌子站起,拐杖還沒拿穩,王虎已經遞到了他手邊。

  這一次,老人沒有嫌他多事。

  他接住拐杖,往黑板前挪了一步。

  眼睛亮著。

  一九七六年夏,星條國一處物理研究所,門口換了牌子。

  原先的「基礎科學研究中心」被摘下來,靠在牆根。兩個工人踩著梯子,把「技術維護中心」掛上去。

  牌子短了,牆上露出一截沒曬過太陽的白印。

  所長站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

  「往左一點。」

  工人挪了挪。

  「再往左。」

  「先生,再挪就蓋住門鈴了。」

  所長沒再說話。

  他轉身進樓,秘書跟在後面,遞來三份文件。

  設備保養,人員調動,下半年的預算。

  過去最厚的是研究計劃,現在最厚的是人員調動。幾張紙翻完,一個實驗室就沒了。

  「理論組還留嗎?」秘書問。

  「留兩個人。」

  「他們問,留下來研究什麼。」

  所長走到辦公室門前,手握住門把,半天沒有擰。

  「核對舊資料,給工廠提供諮詢。」

  秘書低下頭,把「研究」劃掉,寫上「諮詢」。

  屋裡的黑板還沒擦。

  三個月前,幾個人在這裡爭到凌晨,誰也不肯先回家。第二天實驗結果出來,所有人的推導都錯了。

  第三天重做,又錯。

  換設備,換實驗室,換人。

  最後發現,換什麼都沒用。

  錯的不是人。

  是那些過去寫進教科書、釘在科學根基上的數,開始自己動了。

  如今,這種波動終於不再擴大。

  麵包爐能用,汽車能開,工廠的普通工具機也恢復了運轉。只要不把精度往上追,不去碰那些最前沿的東西,日子似乎還能照常過。

  報紙給它起了個名字。

  新常態。

  所長把報紙翻過來,墊住桌上那條短了一截的腿。

  桌子穩了。

  旁邊的助手看著他,沒敢笑。

  「上午的實驗還做嗎?」

  「做。」

  「經費已經停了。」

  「用剩下的。」

  兩人去了實驗室。

  設備啟動,記錄紙往外走。前半段數據穩穩噹噹,助手的背一點點挺直。

  當測量精度繼續提高,筆尖偏了。

  又偏一次。

  助手伸手按住紙,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數按回原處。

  所長看完,關掉設備。

  沒人摔東西,也沒人喊。

  前兩個月,他們喊過,砸過,抱著記錄哭過。現在只剩下關機、簽字、把椅子推回桌下。

  助手把最後一張紙撕下來。

  「明天呢?」

  所長走到門口。

  「明天把冷卻管路檢查一遍。」

  實驗室的燈滅了一排。

  走廊盡頭,一位老教授抱著紙箱出來。裡面有書,有照片,還有一隻用了十幾年的杯子。

  有人替他扶住門。

  「退休了?」

  「沒有,調去管設備。」

  「也好,總比……」

  後半句話沒說。

  老教授點點頭,抱著箱子往樓下走。經過那塊拆下來的舊牌子,他停了停,騰出一隻手,把上面的灰擦掉。

  幾天後,北極熊的一間會議室里,同樣的問題擺上了桌。

  負責人把航天推進項目的報告翻到最後。

  「還能做什麼?」

  工程師站在桌旁。

  「已有設備的檢修、備件製造,現有型號的生產。」

  「我問下一代。」

  「停了。」

  負責人抬起頭。

  工程師沒有躲。

  「材料組給不出穩定的數據,理論組無法確認計算條件,試驗結果不能重複。現在遞上來的任何指標,都只能算願望。」

  「龍國那邊呢?」

  「普通生產恢復的比我們快。已有裝備的維護和供應,也比我們穩。」

  桌邊有人動了動椅子。

  負責人臉上更不好看了。

  半島那場仗以後,他們看龍國,脖子就沒怎麼低下來過。原以為這回所有人一起摔了跟頭,總該有機會把差距拉近。

  結果別人已經扶住工具機,他們還在互相追問責任。

  「有人認為,技術停在這裡,對我們也有好處。」一名幹部試探著說。

  負責人看向他。

  「什麼好處?」

  「龍國不能繼續擴大優勢。」

  工程師忍了又忍,還是開口。

  「那我們拿什麼追?」

  屋裡靜了。

  「人家的東西已經造出來,部隊已經在用。大家都停下來,只是把現在這份差距留下來。」

  負責人把報告合上。

  「以後這種好消息,少報。」

  牛牛國取消了一場科學講座。

  理由是報名人數不足。

  漢斯貓的一所學校里,老師收上來的作文有整整一摞。題目是《長大以後做什麼》。

  司機、廚師、修理工。

  還有個孩子想當售貨員,因為家裡的收音機壞了三個月,父親總說,賣收音機的至少還能領工資。

  老師翻到最後,找到一篇寫科學家的。

  第一行被劃掉了。

  下面改成了醫生。

  放學後,他叫住那個孩子。

  「為什麼改?」

  孩子攥著書包帶。

  「爸爸說,科學家以後沒事做了。」

  老師張了張嘴。

  窗外有人騎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遠處工廠的煙囪照常冒煙,商店有人排隊,街口的公共汽車停下,又開走。

  這個世界還在忙。

  忙著修補已經有的東西,忙著給停掉的項目找個好聽的說法。

  高能物理,停。

  量子計算,停。

  新的航天推進,停。

  三個月前,人類還在爭論下一步該先邁向哪裡。

  三個月後,大家開始爭論,舊設備還能多用幾年。

  夜裡,研究所樓頂的望遠鏡仍然指向星空。

  值班員守了半夜,最後在記錄本上寫下四個字。

  沒有變化。

  星星還在那裡。

  往上走的梯子,卻被人抽走了。

  龍國的一座兵工廠里,午休鈴剛響,車間主任就讓學徒把門邊的木箱搬開。

  「堵在這兒幹什麼?」

  「封存。」

  「誰讓封的?」

  「上個月貼的條。」

  主任走過去,看了一眼日期,拿指頭敲敲箱蓋。

  「生產恢復了,它倒休養上了。找保管員,手續辦了,把工具拿出來。」

  學徒蹲下看封條。

  「師傅,真好了?」

  旁邊的老師傅還在擦量具。

  「哪兒好了?」

  「外頭不是說,已經正常了。」

  老師傅把量具收進盒子,扣上扣。

  「原來的活,大部分能做了。再往上走,還卡著。」

  「那跟以前差多少?」

  老師傅想了想,指向車間盡頭。

  牆上掛著一張新產品的進度表。

  春天貼上去,最右邊那幾格,到現在還是空白。

  學徒看了一會兒,沒再問。

  食堂已經有人催。

  「吃飯了,去晚了剩菜湯!」

  老師傅把工作服袖口放下來,跟著往外走。

  車棚旁,一個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樹枝畫飛機。兩條翅膀,一條尾巴,機頭畫的尖,機身倒像條胖魚。

  學徒看了樂。

  「你這飛機吃多了?」

  小男孩抬頭。

  「我爸說,肚子大能裝東西。」

  「裝什麼?」

  「裝更厲害的發動機。」

  學徒的笑收住了。

  孩子還在給飛機畫輪子。

  老師傅站了一會兒,從他手裡接過樹枝,把一條畫歪的翅膀補齊。

  「先把兩邊畫勻,不然你這飛機還沒出廠,先往食堂拐。」

  小男孩咯咯笑。

  老師傅把樹枝還給他,走到食堂門口,才發現學徒沒跟上。

  「愣著幹什麼?」

  年輕人低聲問:「師傅,他以後還能造新飛機嗎?」

  老師傅的飯盒提在手裡。

  過了片刻,他說:「先讓他學。咱們還沒到替孩子把路封上的時候。」

  同一天下午,西山秘密研究中心送進來兩摞材料。

  一摞是各廠恢復生產的情況。

  另一摞是海外科研動態。

  陳遠志先翻前一摞,臉色還算松。等看到後一摞,搪瓷缸放下以後,就沒再端起來。

  林建進門時,他正在看一份譯稿。

  「又出什麼事了?」

  「這回沒出事。」

  陳遠志把紙遞過去。

  「他們說,以後也不會有大事了。」

  林建低頭看。

  報告寫的很長,結論只有一個意思。

  基礎物理常數的波動已經被限制在一定範圍。人類可以在這個範圍內維持現有生活和工業生產,卻無法繼續開展需要更高精度、更深層理論支持的研究。

  技術上限將永久停留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

  林建翻到落款,又翻回來。

  王虎站在旁邊,忍不住問:「啥叫永久?」

  「就是他們認為,往後都這樣了。」

  「這誰批的?」

  陳遠志抬頭。

  王虎指著報告。

  「他們連下個月的設備能不能修好都說不準,倒替後頭幾百年簽了字。」

  林建把報告放下。

  「這句話,倒比報告短。」

  陳遠志沒笑。

  他從文件底下抽出一張統計表。

  「最早是到處救人。現在醫院報上來的情況穩了,自殺的少了,吃飯睡覺也慢慢正常。」

  「但申請退出研究的人,多了。」

  林建接過去。

  有的人要去工廠。

  有的人申請做教學輔助。

  還有人沒提要求,只寫,服從任何安排。

  「最怕這種。」陳遠志指著最後幾個字,「讓他幹什麼都行,問他想幹什麼,沒了。」

  林建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爭吵。

  「你把原來的也拿來!」

  「就在你手裡!」

  「我手裡這是抄件!」

  「背面!你翻背面!」

  陳遠志側過臉。

  老宋的聲音跟著響起來。

  「都別嚷,把窗關上,紙吹跑了!」

  王虎趕緊出去。

  門一開,走廊里又飄進來一句。

  「誰拿飯盒壓資料?油都透過去了!」

  林建把那張統計表放回桌上。

  「先去隔壁。這裡還有一屋子不服安排的。」

  隔壁的大桌又接長了一截。

  兩張桌子高低不齊,接縫處墊了硬紙板。窗邊掛著幾條毛巾,電風扇轉到左邊,紙角就跟著抬起來。

  老宋用墨水瓶壓一角,又拿眼鏡盒壓另一角。

  王虎看著他忙。

  「您把風扇關了,不就省事了?」

  「你站著不熱?」

  「熱。」

  「那還問。」

  張工抱著一摞本子過來,往桌上一放。

  「今天先說這幾頁。其餘的別往上堆。」

  陳遠志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