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炸了個火星,濺起細碎的灰燼,又緩緩落回火堆里。
老人猿的哭聲漸漸收了,肩膀還一抽一抽的。
它太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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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喘一口氣,喉嚨里都帶著呼嚕嚕的痰音,花白的鬍鬚沾著淚和涎水,一綹一綹貼在皺巴巴的皮膚上。
它抬著爪子抹了把臉,開口說話。
聲音又啞又澀,古中州語說得磕磕絆絆,一個詞要頓半晌,像是在塵封的記憶里費勁地扒。
「大……大神,當年……」
它想了半天,想不起「居住」怎麼說,急得爪子輕輕拍著石椅扶手,碎石屑簌簌往下掉。
末了才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又畫了個大大的圈,含糊道:「到處……走。」
江辰坐在石台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肩上囡囡毛茸茸的後背。
他一身神通盡數被這方天地封禁,丹田靈力沉得像塊鐵,神魂法術半分都用不出來。
換在外界,只需一道神魂傳音,便能直接探清對方記憶,何至於這般費勁。
可他也不急,只是耐心等著,等老人猿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待對方喘勻了氣,江辰才緩緩開口,用同樣的古中州語問:「大神平日,住在什麼地方?」
老人猿愣了愣。
渾濁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沒聽懂。
江辰又放慢語速,重複了一遍,還伸手比劃了「房子」「住」的動作。
這回它懂了。
老人猿咧開嘴,露出幾顆稀稀拉拉的黃牙,搖了搖頭。
腦袋晃得很慢,帶著幾分茫然。
「不……不知道。」
它爪子撓了撓光禿禿的頭頂,那裡只剩幾縷白毛,軟塌塌地貼在頭皮上。
「大神……在的時候,我……還沒。」
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伸出小拇指,比了個極小的尺寸,聲音放得很輕:「還小……沒出生。」
「語言,是……首領爺爺,教的。」
它說著,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指指天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悠遠的虔誠:「故事,也是爺爺講的。」
江辰眉梢微微垂了垂。
失望是有一點的。
本以為能從這老猿口中,直接問到五行道君的洞府所在。
現在看來,終究是隔了太多代,記憶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旁邊的秋秋輕輕落在石台上,收攏了赤金色的翅膀,小腦袋歪著,好奇地看著老猿。
她聽不懂古中州語,只覺得這老猴子皺巴巴的,看著怪可憐的。
老人猿瞥見江辰的神色,像是看穿了他的失望。
它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爪子在空中亂揮,喉嚨里發出急急的呼嚕聲。
「你……你和大神,像!」
它指著江辰的臉,又指了指天,努力地組織著詞句:「一樣的……人!同族!」
「我們幫不了你……但有……有別的族!」
它說到「族」字的時候,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確認自己沒說錯。
江辰眸光微微一動,往前傾了傾身子:「什麼族?」
「樹……樹人族。」
老人猿說起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敬畏。
它伸出胳膊,儘量往上舉,爪子張開比劃著名樹冠的樣子:「很高……很大。活……活很久!」
「他們……見過大神!」
它拍了拍石椅,說得斬釘截鐵:「最老的樹人,肯定……知道大神住在哪!」
江辰心中一喜。
樹人族他是知道的。
上古時期便有靈智的木靈種族,壽元綿長,動輒活上數萬年,記憶傳承極為完整。
若是能找到活過上古年代的老樹人,別說五行道君的居所,便是這方世界的秘辛,都能探個清楚。
他當即追問:「如何才能找到樹人族?」
這話一問出口,老人猿又卡殼了。
它渾濁的眼睛望著江辰,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
爪子下意識摳著石椅的邊緣,堅硬的岩石被它摳出一道道深痕,石粉簌簌落在腿上。
它想了好半天,想得眉頭都皺成了疙瘩。
末了才伸出爪子,在空中慢慢畫了一個圓圈。
「這地方……是圓的。」
它指尖點在圓圈的中心,重重一頓:「中間……禁地。進不去。」
「飛鳥……都過不去。」
它又沿著圓圈的邊緣,慢慢劃了一圈:「沿著邊上……走,一直走……總能遇到。」
江辰指尖微微一頓。
禁地?
他心裡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這方昊天世界,本就是五行道君開闢的洞府。
中間的禁地,飛鳥難渡,隔絕內外,不是陣法又是什麼?
說不定……五行道君的坐化之地,便在那禁地核心之中。
自己如今雖是靈力被封,一身陣道見識卻還在。六階下品的陣道造詣,未必不能探一探這上古禁地。
與其漫無目的地沿著外圍找樹人族,倒不如先往禁地走上一遭。
若是能破禁而入,直接找到道君傳承,豈不省了無數功夫。
就算不行,再回頭找樹人族也不遲。
心念電轉之間,江辰已經拿定了主意。
他抬眼看向老人猿,指著禁地的方向,緩緩問道:「禁地,在哪個方向?離這裡有多遠?」
老人猿聽明白了。
它轉過身子,伸出枯瘦的爪子,朝著洞穴深處的山壁指去。
那面山壁刻滿了細碎的紋路,隱隱透著一股古老的氣息。
「那邊……一直走。」
它收回爪子,想了想,又補充道:「五階的……族人,全力走,要……十天。」
江辰默默盤算了一下。
自己如今肉身強度堪比五階體修,論腳程爆發力,比這些人猿只快不慢。
日夜趕路的話,五六天便能抵達禁地邊緣。
若是路上順利,沒有太多凶獸阻攔,還能再快上半日。
他當即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塵土。
「多謝告知。事不宜遲,我這便動身。」
老人猿一聽,急了。
它猛地撐著石椅扶手,想要站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只能探著身子,衝著江辰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
它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急切:「禁地……兇險!」
「以前……最強的首領,去了……沒回來。」
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橫著爪子在脖子上一划,做了個「死」的手勢,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擔憂:「死了!都死了!」
「你……你別去!」
江辰看著它真心實意的擔憂,心中微微一暖。
他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無妨。我是大神後裔,禁地之中的禁制,傷不到我。」
老人猿愣愣地看著他。
看了半晌,見江辰神色堅定,半點沒有轉圜的餘地,它才慢慢垂下了爪子。
嘴裡還念念叨叨的,說著「危險」「小心」之類的碎語,眉頭緊緊皺著,滿是不放心。
它想了想,忽然仰起頭,朝著洞口方向發出一聲低沉的嘯聲。
嘯聲不高,卻順著洞穴通道傳了出去。
沒過片刻。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洞口的獸皮帘子被掀開,高大的身影躬著身子走了進來。
正是那近九丈高的巨猿首領。
它剛收拾完戰場屍骸,身上的血污草草擦過,毛髮還結著血痂,卻依舊精神抖擻。
進來後先恭敬地朝著老猿彎了彎腰,又看向江辰,銅鈴大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友善。
老人猿衝著它吱吱呀呀地說了一通。
語速很快,是地道的人猿獸語。
它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江辰,又指了指禁地的方向,然後擺了擺手,做出護送的手勢。
末了還重重敲了敲地面,示意它路上小心。
巨猿首領連連點頭。
它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拍了拍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衝著江辰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獠牙。
意思再明白不過——路上有它,保准安全。
老人猿這才轉向江辰,聲音放得很慢,一字一頓:「它……送你。走得快,也能……避開凶獸。」
「它叫……格力。」
老人猿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帶著幾分驕傲:「中州話的名字。五階……巔峰。」
江辰看了看那如山嶽般高大的格力,又看了看一臉擔憂的老人猿,微微沉吟。
「不必了。」
他搖了搖頭,「部落才經大戰,死傷慘重。格力身為首領,若是離了部落,再有凶獸來襲,老弱婦孺如何抵擋?」
老人猿聞言,擺了擺爪子。
它咧了咧嘴,露出幾分釋然:「凶獸……都死了。」
它指了指洞外的方向,又伸出三根手指:「三頭……大獸。都死了。」
「附近……沒別的大獸群了。短時間……沒事。」
說到這裡,它微微頓了頓,渾濁的目光落在格力身上,帶著幾分期許,又有幾分悵然。
「我也……有私心。」
老人猿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江辰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你是大神後裔。格力跟著你,說不定……能得些機緣。」
「就算沒有……它還年輕。困在這小小的部落里,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出去闖蕩一番,總比老死在這強。」
格力雖然聽不懂太多古中州語,可「機緣」「闖蕩」這幾個詞,卻是從小聽老首領念叨過的。
它當即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江辰,再指了指遠方。
嘴裡嗚嗚嚕嚕的,像是在說「我跟著你,沒問題」。
江辰看著一人一猿懇切的模樣,沉吟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好。那就有勞格力首領了。」
「也不急在這一時。」
他看向老人猿,「給你兩日時間,安頓好部落諸事。我也趁這兩日,跟你學些人猿的日常言語。不然路上溝通不便。」
他神魂底子深厚,記憶過人。
雖說神通被封,可記性還在。
兩日時間,學些日常交流的獸語和手勢,綽綽有餘。
老人猿見他答應,頓時喜出望外。
它連連點頭,爪子在石椅扶手上拍了又拍:「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