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踏著血泥往回走。
三具霸王龍的屍身被七八頭巨猿用粗藤拖著,在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血溝。受傷的人猿互相攙扶著,斷臂的用另一隻手拄著骨矛,腳步踉蹌,卻沒一個哼痛。
戰死族人的屍骸被小心地抬在隊伍中間,用洗淨的獸皮蓋著,只露出一截截沾著血的毛髮。
部落入口早已圍滿了人。
拄著骨杖的老猿,抱著幼崽的母猿,還有半大的小猿崽,扒著木柵欄往這邊望。
最先看見三頭巨獸屍體的瞬間,人群里爆發出一陣短促的歡呼。
可等看清隊伍里少了近一半的身影,看清蓋著獸皮的屍骸堆得像小山,歡呼聲戛然而止。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嗚咽。
緊接著,哀嚎聲此起彼伏,漫過了整座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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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猿們捶著胸口哭,母猿抱著幼崽把臉埋進獸皮里,小猿崽拽著母親的毛,怯生生地看著滿地的血,也跟著扁嘴掉眼淚。
江辰坐在巨猿首領寬厚的肩膀上,指尖微微攥緊。
一路走過來,他早把部落全貌看了個七七八八。
說是人口過萬的大部落,可方才出戰的三千壯丁,幾乎抽走了九成以上的戰力。
留守在部落里的,不是鬚髮花白、走路都打顫的老猿,便是挺著肚子的母猿,還有些半大不小的幼崽,最大的也才到壯年人猿的腰際。
這一戰,幾乎是賭上了整個部落的身家。
贏了,能吃上好一段日子的龍肉。
輸了,便是滅族之禍。
巨猿首領把江辰輕輕放在石柱旁的高台上,自己轉身走到人群最前方。
它拄著那根斷了半截的黑鐵木巨棒,仰天發出一聲悠長的咆哮。
聲音渾厚,帶著戰後的沙啞,卻奇異地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它一會兒指著地上的霸王龍屍骸,捶著自己胸口;一會兒又指著戰死族人的屍身,抬手按在眉心;最後指了指部落深處的巢穴,又指了指頭頂昏暗的天。
吱吱呀呀的獸語落在江辰耳朵里,一個字都聽不懂。
可他看得懂。
告慰死者,安撫生者,守護部落。
簡單的動作,卻比千言萬語都有力量。
方才還哭嚎不止的人群,漸漸平息了下來。
老猿們擦乾眼淚,母猿輕輕拍著幼崽的背,壯年的傷者互相攙扶著站好,目光重新落回首領身上,帶著劫後餘生的堅定。
安撫完族人,巨猿首領才重新轉過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巨掌,托住江辰。
它腳步放得極慢,朝著部落最深處的山壁走去。
山壁上藏著一道巨大的洞口,被厚重的獸皮帘子遮著,不仔細看便和岩壁融為一體。
剛掀開帘子,一股帶著藥草味的暖熱氣便撲面而來。
洞內極開闊,比外面看要大上數倍,顯然是硬生生在山腹里掏出來的巨大空間。
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被火塘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江辰眼角餘光掃過,只覺得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隱約有些眼熟,像極了上古陣紋的走勢,卻又殘缺不全。
火塘在洞穴正中央,柴火噼啪作響。
火塘旁的石台上,坐著一隻老猿。
說是坐著,倒不如說是癱靠在石椅上。
它身形也有近十米高,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松垮垮的獸皮裹在身上,都撐不起輪廓。渾身的毛髮稀稀疏疏,早已全成了灰白色,東一撮西一撮地掛在皺巴巴的皮膚上,看著像落了霜的枯樹皮。
臉皺得像核桃,眼窩深深陷下去,半開半合的眼睛蒙著一層渾濁的白翳,像是蒙了層磨砂。嘴角耷拉著,涎水順著鬍鬚往下滴,它也渾然不覺。
若非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看著便和死了沒兩樣。
這是真的老得快成精了,也油盡燈枯了。
江辰心裡暗自感慨。
巨猿首領走到石台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把巨大的腦袋湊到老猿耳邊。
它放輕了聲音,吱吱呀呀地小聲說著什麼,語速很慢,像是怕驚擾了對方。
老猿起初只是懶懶地「哼」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一下。
顯然這種匯報它聽得多了,並不在意。
可聽著聽著,它耷拉的耳朵忽然動了動。
渾濁的眼皮猛地抖了一下。
「你說……什麼?」
它啞著嗓子,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石頭,又干又澀。
巨猿首領又重複了一遍,特意加重了語氣。
下一刻,老猿渾濁的雙眼驟然睜開!
那雙本該昏花無神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團難以置信的光。
它猛地直起身子,原本癱軟的身子不知從哪來的力氣,雙手撐著石椅邊緣,探著身子四處張望。
「人?在哪?人族在哪?!」
它聲音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急切,腦袋左右轉動,因為老眼昏花,看什麼都模模糊糊,急得爪子緊緊扣住石椅邊緣,指節都泛了白。
石椅被它抓得「咯吱」作響,碎石屑簌簌往下掉。
巨猿首領連忙伸手指向高台的方向。
老猿的目光循著方向,一點點挪過去。
先是模糊的青色影子。
再是年輕的人族面龐。
它定定地看了好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足足過了三息。
它皺巴巴的臉上,忽然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嘴角歪著,臉頰的皺紋擠在一起,比哭還難看,卻帶著實打實的、失而復得的狂喜。
它雙手撐著石椅,顫巍巍地想要站起來。
試了兩次,都因為腿腳無力,又重重坐了回去。
它也不在意,索性就在石椅上坐得端正,整了整身上破舊的獸皮,又用爪子捋了捋頭頂稀疏的白毛。
明明是對著一個比它小几十倍的人族,姿態卻鄭重得像是在迎接上古神祇。
下一刻,蒼老沙啞的聲音,在洞穴中緩緩響起。
「您是……昊天大神的後裔麼?」
「您終於來了……昊天大神……還沒忘了他的僕人!」
話音剛落,這隻風燭殘年的老人猿,忽然肩膀一抽,「嗚」的一聲,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來。
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深深的皺紋往下淌,一道一道,沖開臉上的灰垢,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
它哭得渾身發抖,雙手捂著臉,哭得壓抑又悲痛,像是積壓了萬萬年的委屈與期盼,在這一刻盡數決了堤。
江辰猛地一愣。
他聽懂了。
不是人猿的獸語。
是滄瀾界早已失傳的——古中州語!
破碎群島本就是上古中州大陸崩碎後的殘片,島上流傳的上古玉簡,十有八九都是用古中州語刻錄的。
他一統群島,建立七星宗,這些年搜集了不知多少上古典籍,為了研讀陣法與功法傳承,早把這門古老的語言學得爛熟於心。
平日裡根本用不上,他也只當是研讀古籍的工具。
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神秘的小世界裡,從一隻風燭殘年的老人猿口中,聽到這熟悉又陌生的語言。
江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器靈前輩說,這裡是五行道君的坐化之地。
五行宗的山門,便在上古中州。
五行道君身為上古大能,說古中州語,本就天經地義。
這老猿自稱「僕人」,又口口聲聲「昊天大神」……
難道它口中的昊天大神,便是五行道君?
這方小世界,真的是那位上古道君開闢的洞府?
無數念頭像電光般在腦海里閃過。
江辰面上卻不動聲色,定了定神,同樣用標準的古中州語,緩緩開口:
「我從外界來,專程尋找先輩的蹤跡。您……有他的消息嗎?」
老猿的哭聲猛地一頓。
它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江辰,耳朵狠狠抖了兩下。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您也會說大神的語言!」
它又驚又喜,聲音都變了調,爪子在空中胡亂揮著,一時竟不知該往哪放。
高興了半晌,它才稍稍平復下來,示意巨猿首領把江辰托到近前來。
江辰坐在巨掌里,緩緩落至石台前。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老猿的衰朽。它皮膚上布滿了老人斑,爪子上的指甲都開裂了,呼吸帶著濃重的痰音,每說一句話都要喘上半晌。
可它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這方世界,是昊天大神親手開闢的。」
老猿的聲音緩慢又沙啞,帶著無盡的滄桑,像是從萬萬年的時光深處飄過來。
「大神神通廣大,能飛天遁地,能移山填海,揮手便能降下五行雷火,抬腳便可撕裂虛空。我們這些猿族,本就是大神點化的僕從,世世代代守著這方洞府,替大神看管家業。」
它說著,抬眼望向洞穴穹頂,目光悠遠,像是透過厚重的岩層,看到了遠古的時光。
「不知道多少年前了……大神忽然就不再出現了。」
「起初我們還天天祭祀,等著大神回來。可一年年過去,百年,千年,萬年……大神再也沒露過面。」
「外頭的凶獸越來越多,越來越凶。我們守不住外圍的領地,只能一步步往回縮,縮到這小小的部落里,苟延殘喘。」
「族人們都說,大神已經死了。」
「慢慢的,祭祀也斷了,會說大神語言的族人,也越來越少……」
老猿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眼眶重新泛紅,帶著化不開的落寞。
火塘的火光跳了跳,映得它枯瘦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來晃去,孤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