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齊腰深的長草,沙沙作響。
江辰走在草海里,每一步都要抬膝越過柔韌的草莖。
這地方給他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大。
什麼都大。
方才斜刺里竄出只兔形異獸,長耳朵耷拉著,三瓣嘴啃著草根,通體灰撲撲的,身長竟接近兩米。見了人也不慌,慢悠悠挪了兩步,蹲在遠處歪頭打量他。
江辰沒理會。
他如今法力被封,不想節外生枝。
沒過片刻,耳畔嗡聲大作。
聲音沉悶,像是低空飛過的小蜂鳴。
他下意識抬手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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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的一聲悶響。
掌心微微發癢,攤開一看,一隻黑花大蚊躺在手心,竟有拳頭大小。口器如同一根細鋼針,泛著冷光,翅膀還在微微震顫,六條腿上長滿倒刺,看著便瘮人。
若是尋常築基修士被叮上一口,怕是要硬生生叼走一塊肉。
江辰指尖一彈,蚊屍滾落草從。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自己的身形倒沒什麼變化,和進漩渦前一般無二。
可懷裡肩頭的三個小傢伙,卻全縮了尺寸,像是被這方天地無形之中壓小了一圈。
最先醒轉的是秋秋。
原本在外界已有兩尺來高的赤金鳳凰,進了這方天地,竟縮得只有拳頭大小。一身翎毛依舊鮮亮泛著金輝,只是沒了往日裡周身翻湧的鳳焰,像只品相極好的珍禽。
她倒是最快適應的。
一身鳳火神通雖被封了七七八八,憑著一對寬大的翅膀,依舊能飛得又快又穩。
振翅一衝,便能竄出數十丈遠,轉瞬沒入草浪深處。
全靠與江辰之間那道玄妙的通靈印連著,神魂相通,倒不怕走丟。
跟著醒的是囡囡。
黑白小獸原本就圓滾滾的,縮了尺寸後更像個蓬鬆的毛球,堪堪巴掌長。往日裡仗著一身陰陽二氣穿牆遁地,神出鬼沒,沒少在宗門裡捉弄弟子。如今神通盡封,連最擅長的穿陣都做不到,只能靠著四條小短腿走路,跑起來還磕磕絆絆的,踩在長草里都能摔個跟頭。
她死活不肯下地。
賴在江辰左肩上,爪子死死勾著衣領,圓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轉,看什麼都新鮮。
偶爾鼓起腮幫子,嘟囔兩句 「不能鑽牆不好玩」,腦袋蹭蹭江辰的脖頸,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江辰便抬手揉揉她的腦袋,指尖順著背脊順了順毛,小獸才哼哼唧唧地安靜下來。
最後醒的是敖火兒。
紅髮少女化作的火龍本就性子傲,驟然被封了一身龍力,連控水凝冰的本命神通都使不出來,憋得夠嗆。
她如今只有拇指粗細,盤在江辰右腕上,像只紅繩編的小手環。龍鱗黯淡無光,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江辰的衣袖。
偶爾哼一聲,說這破地方連半點水行靈氣都摸不著,等出去了定要把這破漩渦掀了。
江辰也不反駁,由著她嘴上發泄。
他心裡清楚。
這方小世界的封禁之力,遠比想像中強橫。
神識被死死壓在十丈之內,稍遠一點便模糊不清。儲物戒像是被焊死了一般,看得見裡面的東西,卻半分都取不出來。法寶催動不了,連體內溫養多年的五行靈力,都死死沉在丹田深處,紋絲不動。
唯一還能用的,只剩一身龍相混沌體打磨出來的強橫肉身,還有和秋秋之間那道不受封禁影響的通靈印。
一路往草原深處走。
江辰腳程不慢,步伐沉穩有力,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幾乎沒什麼聲響。
可這片草原像是無邊無際。
走了大半天,估摸也有百十里地,入目依舊是起伏的綠浪,和散落在草海中的參天巨樹。
樹身粗得要四五人合抱,樹皮溝壑縱橫,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枝椏扭曲虬結,往天上張牙舞爪地伸著,最矮的也有十幾丈高。
偶爾有異獸從樹下走過,體型都比外界同類大上數圈。
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江辰中途停過兩次。
一次是找了處背風的石窪,從衣袖夾層里摸出幾塊提前備好的靈果乾,分給三個小傢伙。
這還是臨出發前秋秋塞進來的,量不多,省著點吃也能撐個七八日。
另一次是遇上了一群覓食的劍齒虎,為首那頭足有三丈長,獠牙雪白如刃,氣息沉凝。江辰站著沒動,散出一絲龍相血脈的威壓,那群獸類便夾著尾巴,繞著他遠遠走開了。
修為被封,可血脈里的龍皇道韻還在。
對尋常妖獸,天然帶著幾分壓制。
眼看天色漸漸暗下來。
這片天地的太陽本就昏黃黯淡,隔著一層厚厚的雲層,光感不強。一到傍晚,四周便迅速暗了下來,長草都浸成了深墨綠色。
江辰正打算找處粗壯的巨樹,掏個樹洞歇腳過夜。
識海中忽然微微一燙。
是通靈印的震動。
是秋秋。
這小鳳凰清晨時便朝著正東方向飛去探路,去了快三個時辰,一直沒傳訊。
江辰神念一動,順勢接了進去。
霎時間,一幅清晰的畫面順著通靈印傳了過來。
視角很高,像是從半空中的樹椏間往下俯瞰。
成片的參天巨樹圍成一圈,枝椏交錯,天然圈出一片數十里方圓的空地。
空地上錯落散布著上百座巢穴。
有的搭在最粗的樹枝椏上,用堅韌的樹枝和厚獸皮層層疊疊鋪成,門口掛著串獸骨風鈴,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有的建在地面,用青灰色的石塊壘起半人高的牆,縫隙里糊著暗紅色的獸血泥,上面蓋著厚厚的草頂,煙囪里飄出淡淡的白煙,帶著一股烤肉的香氣。
空地最中央的位置,立著一根兩丈多高的石柱。
柱頂刻著個面目猙獰的猿首雕像,眼睛嵌著兩顆暗紅色的晶石,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微光,像是居高臨下地盯著整個部落。
巢穴之間,一道道高大的身影來回走動。
他們身高約莫丈許,渾身覆蓋著深棕色的長毛,背上的毛尤其粗硬,像一層短鬃。手臂頎長,垂下來幾乎能碰到腳踝,走動時晃來晃去。
雙手分五指,指節粗長,指甲泛著石質的光澤,鋒利得像小刀。
頭顱偏尖,眉骨高聳,嘴部微微突出,吻邊翻著兩根雪白的獠牙,看著凶戾得很。
赫然是半人半猿的模樣。
有的扛著磨得發亮的石斧,正往部落外走,隊伍整齊,像是要去夜間狩獵;
有的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粗糙的石器,低頭打磨著骨矛的尖端,磨一下便抬手用指腹試一下鋒銳,神情專注;
還有幾隻毛茸茸的小猿崽,渾身淺棕色的絨毛還沒褪盡,追著一隻拳頭大的甲蟲跑,嘰嘰喳喳的,叫聲清亮,在部落里來回亂竄。
旁邊坐著個老猿,手裡拿著根骨針,正在縫補一張獸皮,見了小猿崽亂跑,便張嘴吼了句什麼,聲音低沉沙啞。
江辰站在漸漸暗下來的草海里,神念定格在畫面里那道高大的猿人首領模樣的身影上,微微愣住了。
這……
是一個人猿部落?
他原以為這方小世界是五行道君的坐化之地,除了上古禁制便是蠻荒凶獸。
萬萬沒想到,竟還住著這麼一個有完整部落文明的族群。
江辰立在漸暗的草浪里,神念貼著通靈印,將秋秋傳回來的畫面又細細過了一遍。
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一下囡囡毛茸茸的後背。
江辰抬眼望向東邊的天際。
昏黃的日頭已經沉到了巨樹的樹冠後面,天光一寸寸暗下去。
風裡開始帶上夜裡的寒意,混著草木腥氣和遠處飄來的、淡淡的烤肉香。
他略一沉吟。
去看看。
總不能蹲在原地瞎猜。
這群人猿既然能在此地繁衍生息,只要有些智慧,多半知道這方天地的底細。
就是不知道,能否溝通!
心念既定,江辰便給秋秋回了道神念:
「在部落外圍等著,別靠太近,小心被發現。」
指尖輕輕拍了拍右腕上的小紅龍。
「敖火兒,收斂氣息。」
敖火兒尾巴尖不耐煩地甩了甩,細若蚊吟的聲音順著手臂傳上來:
「知道了。一群毛猴子而已,還能發現我不成?」
話是這麼說,周身那點微不可察的龍威還是悄悄斂了回去。
江辰又揉了揉肩上的囡囡。
「別出聲,別亂動。」
囡囡把小腦袋往他頸窩裡埋了埋,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爪子緊緊勾住衣領,當真一動不動了。
江辰吸了口氣,腳下微微發力。
身形貼著草尖掠出,腳步輕得像一陣風。
齊腰深的長草分開又合攏,沒留下半分痕跡。
法力被封,可一身龍相混沌體打磨出的肉身控力,半點沒打折扣。
踏雪無痕,不外如是。
越往東邊走,樹木越密。
起初還是零散的參天巨木,隔著數十丈一株。
漸漸的,樹幹挨得近了,枝椏在半空交錯,像一張張撐開的巨網,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腳下的草漸漸矮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腐葉層,踩上去軟乎乎的,連半點聲響都發不出來。
空氣里的氣味也變了。
草木的清苦淡了,多了獸類的腥膻、煙火的焦香,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松脂的濃烈氣味。
是部落的味道。
江辰腳步放慢。
神念一寸寸往外鋪。
雖然被這方天地壓制在十丈之內,可用來探路也足夠了。
十丈之內,一草一木都清晰映在心底。
沒有埋伏,沒有禁制觸發的痕跡。
只有幾隻拳頭大的毒蟲在腐葉里鑽動,還有遠處傳來的、沉重的腳步聲。
是巡邏的人猿。
江辰身形一晃,貼著樹幹竄了上去。
十指扣進粗糙的樹皮,像釘進木頭的鋼釘,穩如泰山。
幾個起落,便藏進了最高處的樹冠深處。
濃密的枝葉層層疊疊,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他半蹲在粗得能跑馬的樹椏上,撥開一片巴掌大的葉子,往下望去。
整座人猿部落,盡收眼底。
比秋秋傳回來的畫面,還要震撼。
數十丈方圓的空地,被一圈合抱粗的巨木圍著,天然形成圍牆。
沿牆每隔幾丈,便搭著一座兩丈高的木哨塔。
塔上站著持骨矛的人猿哨兵,身形挺拔,目光銳利,時不時掃視著外圍的密林。
身姿沉穩,氣息悠長,看著竟有三階的肉身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