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硌在稜角圓潤的碎石上,鈍痛順著脊梁骨漫開。
江辰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視線里是灰撲撲的陡峭石壁,頭頂只剩一小塊暗沉的天,光線昏黃蒙昧,像蒙了一層磨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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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著地面坐起身,碎石簌簌滑落。
渾身肌肉發沉,像灌了半宿鉛。
先是內視丹田,五色元嬰端坐其中,靈力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圓融無礙,沒有半分滯澀。
江辰眉頭微蹙,指尖下意識掐了個最簡單的清心訣。
靈力運轉到指腹,卻猛地一滯。
像撞上了一層無形的薄幕,散回了經脈里,指尖空空如也。
他又試了次引火訣。
指腹依舊冰涼,半點火苗都沒冒出來。
法力被封死了,無法離體半寸。
江辰抬眼掃過四周。
這是處不大的環形窪地,四面石壁光滑,帶著水流沖刷的痕跡,腳下堆滿灰黑色碎石,稜角都被磨得渾圓,顯然是被漩渦水流卷進來的。
旁邊縮著三個小傢伙。
秋秋化作了巴掌大的小鳳鳥,一身赤金羽毛蔫蔫地貼在身上,小腦袋埋進翅膀里,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還在昏迷。
囡囡滾成不到一尺長的黑白糰子,縮在石縫裡,毛炸得像蓬鬆的球,小爪子還攥著半片碎石,睡得沉。
敖火兒則化作拇指粗的小紅龍,盤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龍鱗黯淡無光,尾巴尖輕輕搭著自己的鼻尖,也是昏睡狀態。
不遠處的亂石堆旁,碧瀾梭縮成巴掌大小,半埋在泥里,梭身靈光徹底黯淡,像塊普通的藍色卵石。
江辰心裡一沉。
被吸進漩渦核心的瞬間,扭曲的空間之力猛地擠壓過來,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本以為會撞在禁制上屍骨無存,沒想到還能醒轉,可眼下的處境,比預想的還要棘手。
他俯身依次探了探三個小傢伙的鼻息。
氣息都穩,只是神魂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了,一時醒不過來。
江辰鬆了口氣,指尖輕輕碰了碰秋秋的小腦袋,羽毛軟乎乎的,帶著點溫熱。
他試著放出神識。
他如今元嬰中期的神識,放在外界足以籠罩三百里開外,不比尋常元嬰圓滿差多少。
可這一次,神念剛探出周身十丈遠,便撞上了一層柔和卻堅韌的屏障,猛地反彈回來。
江辰腦子裡微微一暈,閉了閉眼才緩過來。
神識被死死壓制在十丈之內。
比當年的奇淵小世界,禁制還要狠上數倍。
他抬手看向左手的儲物戒。
神念探入戒中,裡面的東西都好好的,靈材、丹藥、陣盤堆疊整齊,靈光熠熠。
可他試著取出一枚療傷丹,意念動了數次,指尖空空如也,什麼都沒出來。
儲物戒也被封禁了。
看得見,摸不著,用不了。
江辰目光落在旁邊的碧瀾梭上。
彎腰撿起來,入手冰涼沉墜,梭身的雲水陣紋還清晰可見,可往日裡與他心神相連的感覺徹底消失了。
試著催動,毫無反應。
他隨手塞進腰間的布帶里。
好歹是五階極品的飛梭,不能丟。
胸口微微發燙。
是那枚五行神鏡。
江辰指尖按在衣襟上,神念小心翼翼探進去。
往日裡器靈就算沉寂,也總能觸到一點微弱的意識波動。
可這一次,鏡中空蕩蕩一片,像座廢棄千年的古殿,半點回應都沒有。
器靈也被壓制了。
江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塵土。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靜靜感知周遭的一切。
空氣里的靈氣濃郁得近乎液化,吸一口便順著喉嚨滑進肺腑,溫潤醇厚,遠超外界的五階靈脈。
可這些靈氣只能被動滋養肉身,卻沒法被煉化進丹田動用。
像守著一座金山,卻拿不起半塊金子。
他心裡漸漸有了猜測。
奇淵小世界也有修為壓制,可遠沒有這般徹底。
這裡禁制更森嚴,規則更穩固,連法寶、神識、法力離體一併封禁。
器靈說這裡是五行道君的坐化之地。
看來這位上古道君,是把整座洞府建在了一處獨立的小世界之中。
這外圍的封禁,便是第一道篩選。
能活著進來的,要麼是血脈契合的傳人,要麼是修為通天的強者。
他能安然醒轉,多半是占了五行宗傳承的便宜。
江辰彎腰,先把秋秋小心翼翼揣進懷裡。
小鳳凰身子輕,羽毛軟乎乎的,小腦袋正好抵在他心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再抱起囡囡,這小糰子看著圓滾滾,分量卻不輕,一身陰陽二氣被壓制,毛蓬蓬鬆鬆的,抱在左臂彎里正好。
最後看了眼敖火兒,小紅龍盤得緊實,指尖一碰,它便順著手指纏上了江辰的右臂,龍鱗微涼,小爪子勾著衣袖,倒是掉不下來。
都安置妥當,江辰才抬頭打量這處窪地。
四周石壁光滑,帶著水流沖刷的痕跡,看來他們是被漩渦的水流卷進來,砸落在了這裡。
亂石堆里還夾雜著幾片枯碎的木片,不知道是不是那艘上古儒修沉船的殘骸。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
骨骼發出一串細密的噼啪聲。
法力被封,可法體雙修的肉身還在。
這些年溫養龍相混沌體,肉身之強,早不輸同階妖族。
江辰後退半步,腳掌猛地蹬地。
砰的一聲悶響,碎石四濺。
他身形如箭,直直竄起數丈高,指尖扣住石壁凸起的稜角,借力再一翻。
不過兩次騰躍,便站上了窪地的邊緣。
抬眼一望,江辰微微怔住。
眼前不是想像中漆黑的海底洞窟,也不是嶙峋的深海岩礁。
而是一望無際的開闊平原。
深綠色的長草鋪展開去,像極了上輩子見過的草原,可草葉足有一米多高,風一吹便翻起層層疊疊的綠浪。
草葉邊緣泛著淡淡的銀輝,顯然不是凡草,吸足了靈氣才會長得這般瘋長。
稀稀落落的樹木散落在草原上,棵棵都生得奇形怪狀。
樹幹粗得要四五人合抱,樹皮是深褐近黑的顏色,溝壑縱橫,像蒼老的皺紋。
樹枝扭曲虬結,朝著天空張牙舞爪,最矮的也有十幾丈高,遠處那幾株參天巨木,樹冠直直插進昏暗的雲層里,怕不有百丈之高。
江辰站在高地,風捲起他的青衫衣角。
他見過不少靈木仙種,可長得這般巨型的,絕無僅有。
滄瀾界最頂尖的六階靈木,撐死了也就三四十丈高。
這裡隨便一株野樹,都能比下去。
正思忖間,遠處的草叢忽然一陣晃動。
幾頭巨獸慢悠悠走了出來。
為首那頭一身暗紅長毛,體型比尋常老虎大了三倍有餘,四肢粗壯如柱,兩根雪白的獠牙從嘴邊探出,泛著森冷的寒光。
赫然是放大版的劍齒虎。
一共五頭,一邊走一邊甩著尾巴,有的低頭啃食草葉,有的用爪子扒拉泥土,似乎在找什麼根莖。
為首那頭忽然停下腳步,腦袋轉向江辰的方向,鼻子嗅了嗅。
銅鈴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凶光。
江辰站著沒動。
他能感覺到這幾頭巨獸的氣息,約莫築基後期的樣子,放在外界也算不小的戰力。
可如今他法力被封,神識受限,真要動手,只能靠肉身硬拼。
那頭劍齒虎盯了他片刻,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可它終究沒衝過來。
似乎是察覺到了江辰身上龍相混沌體的淡淡威壓,本能地覺得不好惹。
它甩了甩腦袋,帶著其餘四頭,慢悠悠轉身走進了深草里,消失不見。
江辰微微鬆了口氣。
不是怕,是不想節外生枝。
三個小傢伙還昏迷著,情況不明,沒必要和野獸纏鬥。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秋秋,小鳳鳥依舊睡得沉,小爪子輕輕抓著他的衣襟。
左臂彎里的囡囡砸了砸嘴,像是在做夢吃什麼好東西。
右臂上的敖火兒尾巴尖動了動,沒醒。
江辰往前走了幾步,踩在厚實的草地上。
草葉沒過膝蓋,觸感柔韌,帶著點濕潤的露水。
腳下的泥土鬆軟,混著腐葉的氣息,和海底的咸腥氣截然不同。
這是真真正正的一方小世界,有土地,有草木,有生靈。
五行道君的手筆,果然通天徹地。
正走著,腳邊草叢忽然一動。
一隻拳頭大的黑色甲蟲竄了出來,甲殼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頭上兩根觸鬚晃來晃去,跑得飛快。
江辰下意識抬手想彈開,靈力沒調動起來,純靠指力一彈。
「嘣」的一聲輕響。
甲蟲像顆石子似的倒飛出去,撞在不遠處的草莖上,晃了晃,掉在地上暈了過去。
江辰看著自己的手指,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還好,肉身力量還在。
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強上幾分。
方才那一彈沒怎麼用力,竟有這般威力。
看來這小世界的靈氣濃郁,連肉身都跟著受了滋養。
他心裡安定了不少。
只要肉身底子還在,便不算全無自保之力。
真遇上危險,憑著龍相混沌體的強橫,就算是金丹級的妖獸,也能硬碰硬周旋一番。
江辰抬眼望向遠方。
平原的盡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抹深色的輪廓,像是連綿的山巒,又像是成片的古老建築。
距離太遠,隔著層層草浪和樹木,看不真切。
他略一思索,便定了方向。
待在原地不是辦法。
往那邊走,既能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等三個小傢伙醒來,也能探探這洞府深處的究竟。
東方清硯和東方柔,說不定也被卷到了這片小世界裡。
江辰攏了攏懷裡的秋秋,又把囡囡往上抱了抱。
確認三個小傢伙都安穩,他才邁開腳步,朝著遠方那片模糊的輪廓走去。
長草沒過腰際,風卷著草葉沙沙作響。
巨大的樹木在身後緩緩倒退。
這片看似平靜的遠古平原之下,還藏著多少秘密,誰也不知道。
江辰腳步沉穩,一步一步朝著深處走去。
眼底沒有慌亂,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靜。
來都來了,不管這裡是不是五行道君的洞府。
他都要找到出去的路!
當務之急,是探索一番,看看這裡,是否和奇淵小世界一樣,還有人類生存!
那幾隻劍齒虎顯然發現了江辰!
但它們只是好奇的看了幾眼,便不在意了!
或許,在它們眼裡,江辰只是個小不點,
還不夠一口嚼吧的!
江辰小心越過它們的嬉戲之地,往草原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