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城,萬流仙居。
窗外,百川新城喧囂熱鬧,萬流河河碧波如練,畫舫輕搖。
包廂內卻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沉香木案几上,青玉爐焚著靜心寧神的檀香,菸絲裊裊。
雲舒端坐於沉香桌案一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窗邊那道遺世獨立的素白身影。
葉傾霜斜倚在雕花窗畔,手持一隻瑩潤的青玉杯,目光落在窗外如織的遊船畫舫上,仿佛與喧囂紅塵隔著一層無形的琉璃。
雲舒手中茶湯早已涼透,他卻毫無察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茶杯,心中念頭紛雜如麻。
他實在無法想像等會師兄和葉傾霜相見會是何等場面。
只能希望師兄能讓他省心一點,不要說得罪葉傾霜的話。
而且他對師兄即將要帶來的那個朋友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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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緊張?」葉傾霜並未回頭,清泉般冷冽的聲音突兀地在寂靜中響起。
雲舒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
「回前輩,師兄性格豪放不羈,時常口無遮攔,語出驚人,還望前輩海涵,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自然也包括寧恆。」
聽聞此言,雲舒的心沉入了谷底,「師兄你自求多福吧!我已經盡力了。」
「你打算如何進入元滄?」
葉傾霜話鋒一轉,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暫時還不確定,但我相信到地方後,會有辦法的。」雲舒開口回應。
葉傾霜不置可否,沉默片刻。
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的清冷無波:
「在你眼中寧恆是怎樣的一個人?」
雲舒微微一怔,葉傾霜也會對師兄好奇嗎?
他沉吟片刻,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師兄其人千面萬象,難以揣度,沒人能預料到他能夠做出什麼事情來。」
「但師兄卻也很簡單!」
「他心如明鏡,愛憎分明,縱歷世間污濁,心中自有光明燭照!」
雲舒眼中光芒閃爍:「旁人若以真心待他,他必報以倍百倍更熾烈的真誠!」
「而這份赤誠足以讓人忽略他所有的複雜。」
窗邊,葉傾霜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看來你對他評價極高。」她淡淡道。
「非是晚輩評價高,」雲舒緩緩搖頭,「而是但凡與師兄深交者皆會生出這般感受。」
「小璃初見師兄之時,同樣對師兄充滿了戒心,可最後還是被師兄所折服。」
「除了有點不太好的趣味外,在我看來師兄是一個近乎完美的人。」
「哦?」葉傾霜終於緩緩側過臉,半張清絕的側顏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愈發朦朧深邃。
「那你可知……」
她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在你未入青雲前……寧恆是何等模樣?」
「我來到青雲宗之前?」雲舒微蹙眉頭看向了葉傾霜,「難道有很大差別嗎?」
葉傾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淡淡地開口:「敏感、怯懦、偏執、卑微,渴望認同……」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
「似乎與你口中這光明赤誠、近乎完人的寧恆相比……」
「判若雲泥!」
雲舒瞳孔微縮,以前的師兄竟是這個樣子嗎?
「如此大的變化,出現在如此敏感的時間,容不得我不多想。」
「若非他魂魄無瑕無礙,又有雲水谷主言證其魂未變……」
她緩緩轉回視線,重新投向窗外:
「我幾乎都要認定他已被人奪舍。」
「即使他未被人奪舍,他背後之人將其改造成這般模樣定然也所圖非小。」
「你我……」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罕有的凝重:
「或許皆在局中。」
雲舒沉默片刻,目光掃過葉傾霜清絕的側臉。
他緩緩搖頭,神色堅定如磐石:
「無論師兄背後有何目的……只要他一日不負我,我便永不相疑!」
葉傾霜看著雲舒眼中那份純粹的堅定,不再言語,只是看著窗外一道緩緩走來的身影目光幽深起來。
而下方的化身為白古的寧恆也心有所感,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萬流仙居三樓那扇雕花窗欞。
窗內空空如也。
葉傾霜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緩緩收回目光。
……
鐺鐺!
輕緩的叩門聲響起。
雲舒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葉傾霜後,他如蒙大赦般起身,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拉開房門。
但當他看到門外的灰袍青年後不禁一怔。
「師弟,怎麼不認識我了。」
熟悉的、帶著一絲促狹笑意的聲音響起。
在寧恆已經在天嵐域露面的情況下,幾乎不會有人會想到白古就是寧恆,再加上灑下鱗粉的千幻面,他現在偽裝簡直無懈可擊。
「師兄是你!!」雲舒眼中滿是驚奇。
「怎麼?只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
看著雲舒同樣隱藏極深的容貌,寧恆揶揄道。
「不是,只是師兄你的變化也太大了。」
「沒辦法,我要用本來的身份去中州,恐怕有點太囂張了。」寧恆有些無奈地回答。
「也對!」
雖然師兄遲到了,但幸好沒有放他鴿子,葉傾霜也沒有找事。
似乎想到了什麼,雲舒將寧恆拉到門外,關上門小聲詢問道,「師兄,你怎麼來的這麼晚。」
他知道師兄並非不守信的人。
「抱歉,路上遇到了一點事情,但不是什麼大事。」看著一臉苦色的雲舒,寧恆笑道。
即使在萬流仙居內,這個距離只要葉傾霜想要聽,他們的對話基本上沒有什麼秘密。
「那就好!」
雲舒朝著寧恆背後探頭,卻並沒有發現他有帶人來,不禁皺了皺眉頭,隨即有些疑惑地問道:
「師兄,你不是說要帶一位朋友來嗎?」
「她臨時有事要回家一趟,所以恐怕要讓師弟你失望了。」寧恆笑了笑。
「這……」雲舒頓時一怔。
如今這種情況,豈不是他所預料的最壞的情況,他被夾在了葉傾霜和師兄的中間。
想到這裡,他立即開口道:
「師兄!我跟你提過的那位前輩,此刻就在裡面……」
「她性情……嗯,比較……」雲舒斟酌著措辭。
寧恆瞭然,隨即遞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你家師兄像那種口無遮攔,放蕩不羈的人嗎?」
雲舒看著寧恆的笑容,毫不猶豫地開口道:
「難說!」
他一把拽住寧恆的手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速道:
「最重要的!師兄你千萬不要再給我亂……」
雲舒飛快地做了個「牽線」的手勢,眼中滿是懇求。
「事先聲明,師兄你若是因為這種事情得罪了前輩,我可不會幫你說話。」
寧恆搖了搖頭,一臉的痛心疾首。
「沒想到我在師弟你眼中竟如此不堪!」
他雖然喜歡點鴛鴦,但從來沒有亂點過呀!
雲舒的控訴全然是污衊。
「放心吧!你家師兄可是不那種亂點鴛鴦的人,因為我是專業的,你要相信我的職業操守。」
寧恆拍了拍雲舒的肩膀,順手推開了門。
「專業的?」
雲舒聽到寧恆的回答不禁一愣,而當他想明白寧恆話語是什麼意思的時候,面色驟變。
而進入房間內的寧恆,目光也鎖定了窗邊那道素白身影。
說起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真正見到葉傾霜這個經常活躍在雲舒嘴中的女人,上次在花店他並沒有看清此女。
而此刻的葉傾霜依舊看著窗外,只留給寧恆一個清絕朦朧的側影,仿佛未曾察覺有人闖入。
她一身素白長裙,不見絲毫裝飾,唯有一根簡單的白玉簪綰起三千青絲。
肌膚瑩潤如玉,在透窗而過的天光下近乎透明。
容貌絕美,清麗脫俗,氣質冷冽,渾身上下無不散發著冰冷之感,
整個包廂內,仿佛因她的存在而溫度驟降。
「好傢夥!」
他本以為林郁青已經夠冷了,但僅僅看了葉傾霜一眼,寧恆便感到這女人的難纏。
葉傾霜的冷和林郁青冷不同。
林郁青的冷,如同山巔孤月,清輝遍灑,雖遙遠卻依然可觀望。
而葉傾霜的冷,卻如同萬丈玄冰,帶著吞噬一切生機的絕對寒冷,讓人本能地想要遠離,仿佛多靠近她一點就會被凍傷。
也不知道雲舒平時怎麼跟她相處,恐怕沒少被這女人折磨。
「可憐的娃!」寧恆心中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