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谷外。
寧恆的身影悄然而至,腰間那枚象徵青雲長老身份的令牌流轉微光,讓青雲內禁制大多對他視若無睹。
他沒有立刻去找雲舒,而是徑直走向那株籠罩在氤氳霧氣中的古老夭桃樹。
當時莊覓海借走了公孫戈酒葫蘆,之後沒有還他,這件事他必須要跟公孫戈說清楚,
那隻葫蘆一看就不簡單的樣子,葫蘆丟了這件事可不關他事。
樹下黑石旁,那熟悉的身影依舊蜷臥。
公孫戈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灰色衣袍沾滿洗不淨的污漬與乾涸的酒痕,花白亂發如同鳥巢,說是市井乞丐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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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漫天粉白嬌嫩的桃花瓣,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所牽引,溫柔地、持續不斷地飄落在他的身上。
為他蓋上了一層不斷累積又不斷被風吹散的桃花薄毯。
自他來到靈藥園,公孫戈便是這般模樣,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這個樣子,仿佛無論外界發生何種事情都無法打擾到他。
「弟子寧恆,見過公孫長老。」寧恆躬身,姿態恭敬。
雖然不知道眼前之人的真正身份,但能和莊覓海做交易的人又豈會是簡單之輩。
似乎被聲音驚擾,公孫戈緩緩睜開惺忪醉眼看向了他,覆蓋在他身上的桃花摔落一地。
「酒呢?」公孫戈出聲問道。
「弟子此行匆忙,未及備酒,還請長老見諒。」
寧恆頓了頓,「另有一事需稟明長老……」
他斟酌著措辭:「長老先前賜予弟子的那隻酒葫,三月前被百域盟主借走,卻並未歸還。」
「盟主說您和他曾經有過約定,所以弟子便……」
「百域盟主?」公孫戈嗤笑一聲,並毫不掩飾的嘲弄道:「我像認識那等大人物的人嗎?」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寧恆:「小子,編瞎話也得編個像樣的。」
公孫戈的這句話,瞬間讓他有些懵。
反應過來後,寧恆頓感無奈。
莊覓海和公孫戈兩人中肯定有一個在撒謊,他並不認為莊覓海會騙他。
公孫戈明顯不想承認他和莊覓海的關係,但如果這傢伙死不承認的話他也沒有辦法。
「我想你應該知道那隻酒葫的珍貴之處,你打算如何賠我?」公孫戈目光幽幽地看向了寧恆。
「倒打一耙呀!!」寧恆有些牙痒痒。
就在此時,意識深處光球微閃:
【青雲宗雲水谷長老公孫戈,因為你弄丟了他的酒葫從而向你索要賠償……】
【選項一:替公孫戈尋回酒葫,獎勵『衍道玉』(可推算道果之種的位置)】
【選項二:尋找證人證明你的清白,獎勵地階上品遁法『元樞雷遁』】
【選項三:拒絕賠償,獎勵地階上品符籙『遁空符』】
【選項四:拂袖而去,獎勵五品丹藥神橋丹】
【選項四:隨便找只破酒葫糊弄這老頭,糟老頭子壞得很!】
「衍道玉!」寧恆心中一動。
現在林凡和雲舒體內的道果之種都已經發芽,等待道果之種的成長註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也是時候尋找下一個身負道果之種的人了。
但他上哪去找回公孫戈的酒葫。
猶豫了一下,寧恆決定先答應下來再說,畢竟錯過這村可能就沒這店了。
有時候他也不知道光球到底怎麼想的,有些東西非要限制他得到,他早點培育出道果,他們不都能早解脫一點。
想到這裡,寧恆回答道,「長老選擇將酒葫給我,說明信任我,而我卻辜負了長老的信任。」
「我弄丟了長老的酒葫,就有義務幫長老找回來,還請長老給我一段時間,我一定將酒葫帶回來給您。」寧恆抬頭看向了公孫戈。
公孫戈眼瞼微微抬起,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
似乎沒料到寧恆竟會如此乾脆地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
於是他摘下腰間黑色酒葫灌了一口酒,聲音含糊不清,「罷了……念你態度尚可,我也不和你過多計較。」
他慢悠悠坐起身,抖落一身花瓣:
「十年內尋回酒葫,此事便作罷。」
「十年?」寧恆一愣。
看來在公孫戈大概率知道酒葫在什麼地方,也知道取得酒葫有多麼困難,才會給他一個這樣長的時間。
公孫戈不承認和莊覓海的交易,他大概能猜到理由。
但他為什麼要讓他去找酒葫?
「此物予你。」公孫戈枯瘦的手指隨意一彈。
嗡!
一道古樸溫潤的白玉令牌化作流光,穩穩落入寧恆掌心。
令牌通體由靈脂白玉雕琢,觸手生溫。
在接觸令牌的瞬間,寧恆的意識仿佛被拉入一片極為高渺之地。
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三十六重巍峨宮闕虛影,最高處似有一道渺茫身影,俯瞰諸天……
「有了它,你便可在外界光明正大地使用身外化身。」
公孫戈仿佛能穿透歲月的滄桑聲音,將寧恆逐漸拉回了現實世界。
而他的目光也陡然變得銳利,仿佛要穿透寧恆的靈魂:
「記住我當初對你所說,永遠不要覬覦更高階子種,否則必將自食惡果!」
言罷,便對他擺了擺手,很不耐煩的樣子
寧恆握緊手中溫熱的令牌,其上流淌的古老道韻與他體內的身外化身明月隱隱呼應。
雖然心中的疑問正在翻江倒海,但看到公孫戈的態度,他便知道公孫戈不會對他多言。
最後只能對著那重新臥倒、被桃花淹沒的身影,深深一揖:
「弟子謹記!」
隨後便轉身,邁步離開了愈發絢爛桃樹之下。
……
待寧恆身影徹底消失。
夭桃樹下,空間微微泛起波瀾,葉傾霜清冷如霜的身影無聲浮現。
「看來你已經做好準備了。」她的聲音如同寒泉,不帶一絲波瀾。
「這一天……遲早會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疲憊與釋然,
「苟延殘喘至今,有些東西也該放下了。」
公孫戈用手撫摸著身旁的桃樹斑駁的樹幹,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粉紅花雲。
眼神溫柔似水,卻又飽含無盡歉疚與悲傷。
夭桃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緒,巨大的樹冠輕輕搖曳起來。
簌簌簌……
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絢爛的桃花雨,如同粉色的雪,無聲飄落,溫柔地覆蓋在他的身上、發間,仿佛在無聲地安慰。
一朵格外飽滿嬌艷的桃花,恰好落在公孫戈花白的鬢角。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將它拈下,如同捧著稀世珍寶,放在掌心靜靜凝視。
「你借寧恆將酒劍葫交給莊聖,他應不會拒絕幫你渡過此劫。」
葉傾霜眉頭微蹙,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
「哈哈……」公孫戈突然發出一陣大笑,然後往嘴中灌了一大口烈酒。
擦了擦嘴角,公孫戈看向了葉傾霜,「沒想到……你這丫頭也有關心我的那一天。」
「可惜!我與莊覓海,不過是各取所需的一場交易罷了,他沒有幫我的理由。」
「不過你放心!沒有見到你師尊重回世間的那一天,我是不會離開的。」
公孫戈的目光落在葉傾霜那清冷絕艷卻如同冰雕的面容上,帶著一絲長輩的審視與淡淡的惋惜:
「沒想到當初圍在她身邊的那個小丫頭,也已經成長到了這個程度。」
「可這性子比你師尊當年還要冷上三分,這一點……是我對不住她。」
沉默了片刻,他斟酌著措辭開口道,「你若想和雲小子修成正果……」
「還是要改一改你的性子為好,否則你只會將他越推越遠。」
「在這一點上,雲水谷主就比你做的好的多……」
聽聞此言,葉傾霜周身驟然爆發出刺骨的寒意!
「我的事情,」她聲音如同萬載玄冰打斷了公孫戈,「還輪不到你來過問。」
而公孫戈並不在意葉傾霜的情緒,而是繼續開口道:「至少她正在逐漸正視自己的心意,更不會對寧恆隨意動手……」
「你最不應該是用寧恆的生命去威脅雲舒,他和寧恆的關係,比你想像還要緊密。」
「我擔心的是,長此以往下去,雲舒會徹地恨上你,那樣是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
「你窺探我!!」葉傾霜聲音徹地冷了下來。
「非是窺探,」公孫戈不為所動,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只是在你讓我護著雲舒時,恰巧……看得多些罷了。」
「真正時時『窺探』著那小子一舉一動的人,是你!」
他看著葉傾霜愈發冰冷的雙眸,語重心長:
「你師尊的神魂凝聚,終究要靠他,你始終這般以力相逼、以人命相脅終是隱患。」
「這次你和他的元滄之行,便是你和他改善關係的最好機會。」
他緩緩閉上眼睛,聲音沉重如嘆息:
「否則待其羽翼漸豐之日……恐後患無窮啊!」
「我說過!」
葉傾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怒,「我的事,無需你指手畫腳!」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刃,狠狠刺向公孫戈: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以長輩的身份教訓我!」
「若非因為你……」
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控訴:
「師尊她怎會變成如今這副生不如死的樣子?!」
公孫戈的身體猛地一僵!
所有的辯解、所有的嘆息,最終都化作一聲——
「抱歉……」
空氣仿佛凝固了,夭桃樹搖曳起來,粉白的花瓣漫天飛舞。
如同急切的勸慰,想要撫平這橫亘在兩人之間、深不見底的恨意。
看著眼前倔強挺立、眼中燃燒著刻骨恨意的葉傾霜,再感受著桃樹傳遞來的焦急與悲傷,公孫戈頹然地閉上了眼睛。
葉傾霜深深地看了公孫戈一眼,又望向那株承載一切的夭桃樹,終究未再言語。
身影化作一縷帶著寒意的霧氣,無聲無息地融入漫天飄飛的桃花雨中,消失不見。
寂靜的桃樹下,只剩公孫戈一人。
他粗糙的手掌緊緊貼著冰涼的樹幹,感受著其深處那微弱卻無比熟悉的魂息波動,喃喃自語道:「她恨我是應該的……」
「我欠你們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