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聖峰巍峨聳峙,其勢接天。
從百川城仰望,依附於聖峰半腰直至霞雲之下的百川道府,猶如聖峰自然孕育出的雲中仙闕。
華美的建築層疊,古樸殿宇與充滿力量感的巨塔錯落其間,更有懸浮於流雲之上的精巧亭台點綴,在蒸騰的雲霧中若隱若現。
靈禽清鳴,繞府而飛,靈泉飛瀑,如銀練垂落,在朝陽下折射出瑰麗虹橋。
一層流淌著玄奧符文、散發著莊嚴神聖氣息的淡金色大陣,如同輕紗般籠罩著整個道府,使其與聖峰磅礴浩瀚的道韻渾然一體,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凜然氣度。
林郁青駕馭著一艘制式古樸、刻有青雲宗標記的小型飛梭,載著寧恆靠近聖峰。
距離道府主體建築尚有數里之遙,一股無形的波紋便籠罩而來,飛梭上的符文瞬間黯淡。
這是因為道府上方是禁空領域,任何未經許可的外來飛行物,都無法直接飛抵道府區域。
外來的訪客只能遵照無形的引導,降落在道府外一處迎賓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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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邊緣,一座高達十數丈的古樸門戶拔地而起,兩根盤繞著玄奧紋路的巨柱支撐著巨大的門楣。
門楣之上,「百川道府」四個大字鐵畫銀鉤,道韻天成。
傳說此乃百川大聖親筆所書,蘊含其一絲道蘊,與大聖氣性相合者,或可從中悟得神通。
然而寧恆凝神望去,只覺得筆力雄渾、意境深遠,卻並沒有特殊的感覺。
石門並無實質門扇,門內瀰漫著淡淡的、流轉著微光的霧氣,遮掩了內里景象。
這裡便是道府唯一的對外門戶「登雲天梯」的起點。
廣場一側,分布著幾座雅致清幽、元氣盎然的建築接待訪客。
身著統一青色道袍、胸口繡著道府徽記的外事弟子在此值守。
林郁青顯然對流程很熟悉,她向一位外事弟子出示了代表天嵐界域主使的玉牌,弟子恭敬查驗後,便遞上兩枚臨時的通行玉符。
當寧恆跟著林郁青穿過門戶,看到眼前山腳起始,蜿蜒曲折,直插雲霄的巨型石階時,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額……我們不會要一階一階爬上去吧!」
他有些不確定地看向身旁輕紗覆面、氣息清冷的林郁青。
即使站在起點,他也能清晰感知到階梯瀰漫而下的無形壓力。
那壓力溫和卻無處不在,仿佛在無聲地丈量著來者的意志與根基。
「這是每一個初入道府的學子的必經之路。」林郁青淡淡地回答。
「我不是學子呀!」寧恆立即反駁道。
雖然這具化身依然是體藏境的身體素質,但沒有元氣的補充,他死也爬不上去!
而林郁青並沒有理會他,玉足輕抬,已然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那無形的壓力落在她身上,仿佛清風拂過,連衣袂都未曾拂動。
寧恆看著那道飄然向上、轉瞬已在十數階之上的清冷背影,咬了咬牙,低聲咕噥:「行,算你狠!山高水長……」
隨著寧恆踏上雲梯的第一步,只是瞬間,他便感到不同。
嗡!
那無形的壓力驟然清晰!
它並非單純作用於身體,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沖刷!
溫和卻極其堅韌的力量滲透身體,試圖滌盪心神,又似在考驗著攀登者的意志。
感受到這股壓力,寧恆深吸了一口氣,「爬就爬!畢竟來都來了!」
石階並非筆直向上,而是巧妙地順應山勢,時而穿過雲霧繚繞的松柏林,時而跨越轟鳴的飛瀑深澗,時而緊貼陡峭的懸崖絕壁。
越往上走,壓力越大,同時空氣中瀰漫的元氣也愈發精純濃郁,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仿佛有絲絲清涼的生機滲入疲憊的肌體,帶來微弱的滋養。
沿途可見不少道府弟子,有的神色堅毅,一步一個腳印沉默攀登。
有的三五成群,一邊攀登一邊低聲爭論著道法疑難。
有人在石階側畔開闢出的小型平台上盤膝而坐,無視周遭,陷入深沉的冥想吐納。
更有甚者頂著壓力,在方寸之地演練拳法身法,汗水揮灑,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似乎在雲梯上的攀登本身即是一種修行,每一步都是對心性與根基的磨礪。
不知過了多久,氣喘吁吁的寧恆,將手中的竹枝重重拄在石階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然後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緩緩將其抬到下一個階梯之上。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有心思欣賞百川聖峰上壯觀唯美的風景,心中還不禁感慨,這樣其實也挺不錯,就算陶冶情操了。
但現在眼前原本壯麗的風景早已模糊,只剩下那無窮無盡、仿佛永遠也爬不完的石階,令人心生絕望。
終於,他來到了一處被繁茂古松掩映的觀景涼亭前。
林郁青正端坐在亭中石桌旁,姿態優雅得如同畫中仙子。
她面前放著一套素雅的青玉茶具,正用一柄小巧的玉壺,姿態從容地為自己斟著茶。
薄如蟬翼的輕紗被一隻纖纖玉手優雅地撩起一角,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
她品嘗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這個狼狽不堪的人。
寧恆攥緊手中竹枝,他感覺這女人就是故意的。
癱坐在冰涼的石凳上,寧恆背靠亭柱,胸膛劇烈起伏,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手中的竹枝無力地摔落在地上,他現在是一點都走不動了。
清風穿亭而過,帶來松濤陣陣,鳥鳴清越,更顯得此處幽靜怡人。
過了好一會兒,寧恆緩緩睜開了眼睛,開口問道:「到底還有多遠?」
林郁青放下茶杯,動作輕緩,聲音依舊清冷如泉:「路就在腳下,你遲早會到達終點,何必在意還有多遠的路途呢!」
「我怕我活不到爬上去的那一天,及時止損也是一種智慧。」
寧恆有氣無力地趴在冰涼的石桌上,臉頰貼著桌面,用餘光瞥著林郁青朦朧的身影。
林郁青捏著茶杯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然後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歪理!」
話音未落,她已倏然起身,看也不看寧恆,素手輕揮收起茶具,身影一晃便飄出了涼亭,繼續向雲深處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曲折的石階盡頭。
寧恆費力地撐起身體,看著那消失的背影,不禁皺了皺眉頭,他剛才的那句話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
「女人心,海底針,古人誠不欺我。」
他無奈地搖搖頭,目光落在石桌上。
那裡靜靜地放著一個純淨無瑕的白玉小杯,杯中尚有半盞溫熱的琥珀色茶湯,散發著清冽而醇厚的異香,似乎正是林郁青剛才飲用的那種。
猶豫只是一瞬,巨大的疲憊和口乾舌燥讓他不再多想。他端起玉杯,仰頭將半盞茶湯一飲而盡。
品味著茶水的味道,寧恆眼中不禁一亮。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自喉間流淌而下,迅速席捲四肢百骸!
那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昏沉的頭腦瞬間變得清明無比,連沉重的四肢都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
「好茶呀!比雲舒那裡的茶葉好喝多了。」
寧恆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忍不住讚嘆道。
雖然雲舒經常邀請他品嘗他自己炮製的茶葉,但說實話……他感覺雲舒在制茶上並沒有什麼天賦。
但每次看著雲舒眼中期待的眼神,他實在不忍心說出實情。
看著手中溫潤細膩的白玉小杯,寧恆手腕一翻便將其收入了儲物戒中。
他有些後悔剛才為什麼不多要一點帶在路上喝,要不然眼前的登雲天梯又算什麼。
林郁青也太摳了一點,這種好東西,一壺茶就給半盞……
定了定神,感受著體內重新湧起的力氣,寧恆彎腰撿起地上的竹枝,深吸一口飽含靈氣的山風,邁著比之前輕快許多的步伐,再次踏上了那仿佛永無盡頭的登雲天梯。
一道帶著喘息卻格外昂揚的聲音,在清幽的山林石階間響起: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清越的詩句伴隨著竹杖點地的篤篤聲,竟給這肅穆的階梯平添了幾分灑脫之氣。
然而,這份「灑脫」並未持續太久。
一段時間後。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粗重喘息聲迴蕩在幽靜的深林中。
片刻之後,一聲高昂的聲音再次響起。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聲音消逝後,那喘息聲再次弱了下去,只剩下竹枝點地的聲音,一聲聲,沉重而執拗地,繼續叩響通往雲端的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