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隊長一身勁裝,淡淡瞥了一眼年輕急躁的手下,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你啊,還是太年輕,只看得見眼前這點差事,看不懂王爺的深意。」
「今時不同往日了。」
「二弟,你要知道,現在已經不是先帝在位、王爺權勢滔天、無人制衡的年代?
當今陛下心智深沉、手段雷霆,朝堂局勢早就翻天覆地。
王爺這一年的行事,可從來都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荒唐隨性。
今日王爺特意鬆了門禁、故意放蔣玉涵出府,再派我們大張旗鼓出來搜尋。可不是真的讓我們抓人的。
算了,有些事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聽大哥的准沒錯。
二弟你遠遠暗中尾隨即可,別靠太近暴露蹤跡,只需要摸清他們最終落腳的地方、一舉一動、來去蹤跡。除此之外,半點多餘的動作都不許有。」
年輕護衛聽得似懂非懂,雖心中依舊疑惑,卻不敢違逆自家大哥命令,他畢竟剛進王府當護衛沒多久,不如自家大哥在王府七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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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壓下滿心不解,悄然隱入街巷陰影,遠遠跟了上去。
……
同一時刻,忠順王府,內書房燈火通明。
忠順王一身常服,閒散倚在梨花木榻上。
片刻後,貼身老太監躬身輕步入內,垂首立在一旁,靜待問話。
忠順王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質茶碗邊緣,半晌,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平緩,聽不出喜怒:
「今日本王讓你安排散出去的人,都安排妥當了?」
老太監連忙躬身回話,條理清晰:
「回王爺,全都辦妥了。按照您的吩咐,府里分批派出數十撥護衛、雜役,分散在京城各條主要街巷、市井集市、熱鬧街口。
人人都當眾問詢,直言王府走失一名貌美伶人琪官,樣貌出眾、技藝絕佳,但凡有百姓見過蹤跡,速速報至王府,必有重賞。
如今滿城街頭,大半市井百姓都已知曉,忠順王府丟了一位極受王爺喜愛的戲子。」
「嗯。」
忠順王淡淡應了一聲,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極隱晦的笑意,眼底掠過一絲深不可測的精光。
「做得好。」
「問的人越多,傳得越廣越好。」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語氣慢悠悠帶著算計:
「明日起,繼續加派人手,接著滿城問詢、四處搜尋。
這幾日恰逢新科進士、狀元遊街,京城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是一年裡流言傳播最快、最容易發酵的時候。
趁著這場盛世熱鬧,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孤要讓全京城的百姓、大小官吏、世家勛貴,人人都知道……
我忠順王,近日心心念念、茶飯不思,只為了府里逃走的一個小小戲子。」
老太監心中一動,瞬間通透了王爺的深意,當即垂首恭敬應道:
「是,奴婢明白了。奴婢這就下去安排,定讓滿城流言四起,坐實王爺惜色忘事、耽於伶人的名聲。」
忠順王微微抬手,示意他退下。
老太監躬身悄然退出書房,輕輕合上殿門。
唉。有能力的王爺不好當。大夏王爺更不好當。
他又不是真的愚蠢王爺。先帝在世時那麼多兄弟爭位,他能從中殺出來幫著先帝穩坐江山,靠的可不是運氣。
想到王府里自家皇帝侄子安插進來的暗探有點心累。
不過無所謂。他要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忠順王貪財、好色、沒野心。
這一年他在王府荒唐,加上費了不少心思傳這小戲子美名,不就是為了街上鬧這麼一出「戲子出逃」嗎。
過幾日再讓府里的人在外面傳幾句「王爺為了個戲子茶飯不思」的閒話。
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堆起來,神京百姓嘴裡就多了一個荒唐王爺的談資。
自污多少算得上成功了。
就是不知道陛下相不相信。
自古皇帝多疑,他做得太刻意了反倒惹人猜忌,做得不夠又怕被當成隱患。真難。
他擱下碗,正要起身去歇了,老太監又折回來了,在門口躬身道:
「王爺,搜尋蔣玉涵的護衛隊長帶著人回來了。不過出了一點意外。」
「怎麼說?」
「我們的人看見賈寶玉把蔣玉涵帶去了外城郊外一處私宅。那地方護衛隊長查過了,是賈寶玉母親的別院,獨門獨院,位置偏僻,連賈府大半下人都不知道。賈寶玉把人安頓好之後,自己就回府了。」
忠順王聽完,手指在扶手上重新叩了起來。
賈寶玉。賈家二房那個不成器的二公子。
從前只知他是個風流多情的紈絝,整日混在脂粉堆里,沒半分出息。可前陣子被賈瑚扔進軍營操練了幾個月,聽說曬得跟黑炭似的回來,人倒是沉穩了不少。
今日又撞見蔣玉涵,居然敢直接把人藏起來……膽子倒是長了。
忠順王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帶著一種老狐狸嗅到獵物氣味的玩味。
這裡面能不能做一做文章?
他想起賈家如今的勢頭。賈瑚手裡握著半個京營的兵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
賈家女兒賈迎春進了宮封了德妃,是四妃之首。一個即將成為首輔的妹婿林如海。加一個皇后外甥女。
對了,還有一個前太子妃改了名姓入宮的——賈元春。
忠順王想起前陣子在宮中無意間看見賈元春的情景,到現在還覺得後脊樑有些發涼。
那日他入宮給甄老太妃請安,出來的時候在迴廊拐角處遠遠看見一隊宮人簇擁著一位妃嬪走過來。
當時沒在意,往旁邊讓了讓。
那妃嬪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他餘光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認出來了。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先帝在世時,賈元春在宮裡待了好多年,後來太上皇還賜了婚,差一點就成了太子妃。
別人可能不認識,可他忠順王跟先帝是親兄弟,賈元春當年在宮裡的模樣他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他後背就出了一層冷汗,以為是見了鬼。已經死去的人突然出現在宮裡,還成了皇帝侄子的妃子。
嘖嘖嘖,賈家如今真是權勢滔天。
忠順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五月的晚風灌進來,涼颼颼的,把他鬢邊的碎發吹得動了一下。
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沒散。
老狐狸賈赦肯定也看得出來。
賈家如今權勢太盛,賈瑚風頭太勁,賈赦心裡未必不擔心。
若是能借著這樁事讓他忠順王跟賈府二房鬧上一鬧,讓陛下看見賈家也不是鐵板一塊,賈赦那隻老狐狸多半願意配合他演這齣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