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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夏武醒得極早，睜開眼偏頭看了一眼旁邊……
薛寶釵還睡著，呼吸又輕又勻，一隻手搭在枕邊。
夏武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坐起身來，赤腳踩在床前的腳踏上，伸手把帳子輕輕攏了回去。
穿上外袍，簡單洗漱了一下，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接近五月的清晨還有幾分涼，空氣里混著桂樹新葉的清香和昨晚雨後泥土的潮潤。
薛府安安靜靜的，昨日那些迎來送往的馬車和人聲都散乾淨了，廊下的燈籠還沒熄，橘黃色的光在晨光里顯得淡了很多。
夏武沿著迴廊往院子外面走，剛拐過一道彎，腳步驟然停住了。
廊下站著一個人。薛蟠。
衣服還是昨天的，頭髮也濕漉漉的，身後站著六名丫鬟，一個個低著頭捧著洗漱用的銅盆、布巾、茶盞、青鹽，站得規規矩矩，大氣都不敢出。
薛蟠本人則站在廊柱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前，看見夏武出來，連忙上前兩步，躬身行了個禮。
「薛潘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六名丫鬟同步。
夏武看著他這副模樣，又看了看那六名丫鬟手裡捧得整整齊齊的物件，神情古怪地打量了他一遍：
「薛蟠，你在這多久了？」
薛蟠訕訕笑了笑，撓了一下後腦勺：「回陛下，臣在這守了一夜。」
「一夜？守了一夜？」
夏武一時沒反應過來……不過在薛府過了一夜，四周都是禁衛軍與暗衛保護，你至於守一夜嗎？
可轉念一想，忽然明白了。
他是皇帝，親臨臣子府邸，還在人家過夜。這要擱在別的臣子家裡，滿府上下怕是連覺都不敢睡，恨不得把大門小門全派人守嚴實了，生怕出了半分差池。
薛寶釵住的那個院子有禁衛軍和暗衛層層圍著，薛蟠進不去，就只能在外院守著。守了一夜，愣是沒合眼。
夏武看著他那雙熬得發紅的眼睛和濕漉漉的頭髮，心裡那點古怪的笑意慢慢散開了，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慨。
伸手拍了拍薛蟠的肩膀：
「行了，別站著了。去洗把臉，換身衣裳，陪朕用個早膳。」
薛蟠愣了一下，陪皇帝妹夫用早飯，天恩啊！隨即大喜連連點頭：
「是是是，臣這就去！」
夏武看了看旁邊一動不敢動的六個小丫鬟，朝那六個丫鬟揮了揮手：
「你們都下去吧，朕在裡面已經洗漱過了。」
「謝陛下，奴婢遵命！」
丫鬟們低頭退下了。
夏武看著薛潘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這還是原著里那個薛蟠嗎？
腦子裡那個「呆霸王」的印象已經越來越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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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擺在薛府正廳里。薛姨媽親自張羅的，一桌子的粥、點心、小菜，擺得整整齊齊。
丈母娘穿著一件簇新的寶藍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精神煥發與疲憊不堪在一起，矛盾，跟去年初見時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判若兩人。
見夏武進來，連忙上前行禮，被夏武擺手攔了。
「不必多禮。朕昨日叨擾了一日，今日又蹭一頓早膳，該朕不好意思才對。」
夏武在主位上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軟糯，裡頭擱了紅棗和蓮子，甜絲絲的，喝著舒坦。
薛姨媽在對面坐下，臉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陛下能來府上，是薛家天大的福氣。臣婦這一夜高興得都睡不著覺，昨夜數了好幾遍時辰，就盼著陛下多留一會兒。」
夏武看著薛姨媽那副眉開眼笑的模樣，心裡暗暗好笑。
自己在薛府過夜，這老太太恐怕驚怕大於驚喜。
夏武夾了一筷子醬菜，隨口問道：
「薛蟠呢？」
「回陛下，蟠兒說他頭髮還沒幹透，怕御前失儀，換身衣裳就來。」
夏武點了點頭，繼續喝粥。
過了一會兒，薛蟠換了一身乾淨的深青色錦袍快步走了進來，頭髮也擦乾了，整整齊齊地束著。
在薛姨媽旁邊坐下來，端起碗筷，卻不敢先動筷子，等夏武夾了什麼菜他才跟著夾什麼，規矩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夏武放下筷子的時候，薛蟠也連忙放下了。夏武看了他一眼，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
「薛蟠，你與寶釵說的那件事，她已經跟朕說了。」
薛蟠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擱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一副「陛下您說您說」的急切模樣。
夏武看著他眼睛放光的樣子，心裡感慨了一句……
變了。真的變了。紅樓夢原著里的那個薛蟠，因為他的出現，已經面目全非了。
原著里那個蠻橫霸道、粗俗好色、毫無城府的呆霸王，如今坐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是為了求一個去邊關的機會，而不是為了爭家產、搶丫頭、鬧出人命官司。
他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朕給你兩個選擇。」
薛蟠屏住了呼吸。
「第一個，在京營，在李成棟手下任百戶。」
「第二個，去薊鎮邊軍，任百戶。」
夏武說完也不急，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著薛蟠選。
在他看來，這兩個選擇差得挺明顯的。
京營近在帝都，安穩富貴，有寶釵照拂、薛家依託，無兇險、無血戰，只需循規蹈矩，便能安穩升遷，妥妥的富貴安樂局。
薊鎮雖為邊地，近年無大規模寇邊大戰。雖偶有草原小股騎兵打草谷、劫掠邊境，卻正好是低風險、穩刷戰功、磨礪筋骨的絕佳去處。
一安一險，一逸一勞，高下分明。
薛蟠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夏武以為他在猶豫，正準備說「不急，慢慢想」，就看見薛蟠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地看著他，聲音也穩穩的：
「陛下，臣願去薊鎮。」
夏武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放下茶碗，看著薛蟠那張認真的臉，想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去薊鎮。
自己給了兩個選擇，一個在京營舒舒服服地待著，一個去邊關吃苦。
薛蟠選了後者。
本來以為薛蟠會選京營，畢竟京營有李成棟照應，有薛寶釵看顧，安全又穩當。可薛蟠選了他沒想到的那條路。
「為什麼？」夏武問了一句。
薛蟠想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陛下，薛潘在李將軍身邊學了半年，李將軍跟臣說過一句話……
「少年功名，不在繁華軟鄉，而在邊關風沙。男兒立身，當見血、見陣、見山河。立脊樑。」
臣從前是個沒脊樑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點模樣，想再練練。」
「哈哈哈……好好好……是朕小瞧你了，行。明日去兵部報到，朕會讓人把調令發過去。」
薛蟠連忙起身行禮：「臣謝陛下隆恩！」
夏武擺了擺手，又轉向薛姨媽。
老太太坐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又欣慰又捨不得，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有開口攔。
夏武看著她那副模樣，補了一句：
「放心，薊鎮那邊朕會讓人照看著。他吃不了大虧。」
薛姨媽連忙起身道謝，眼眶微微泛紅，可到底忍住了，笑著把夏武送到府門口。
夏武出了薛府大門，上了那輛青帷馬車，車簾一落，小誠子便吩咐車夫往宮裡的方向駛去。馬車沿著長街慢慢走著，清晨的街面上人還不多，幾個趕早市的小販挑著擔子匆匆走過，吆喝聲從車窗外飄進來又飄遠了。
夏武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著方才薛蟠說的那句話……
「臣從前是個沒脊樑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點模樣，想再練練。」
薛潘，哪裡還有半分原著里驕縱跋扈、衝動無腦、耽於享樂的呆霸王影子？
褪去紈絝頑劣，多了血性、多了擔當、多了想要掙出前程、不負家門、不負君恩的志氣。
命運無形翻覆，真是令人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