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烤盤底下滋滋燃著,油脂落在火紅炭面上騰起一陣輕煙。
當救援隊的電話打來,諾大的秦嶺就成了薛丁格的盒子。
不知道是有一隻還是好幾隻不聽話的貓不顧勸阻鑽到了這個盒子裡,生死不知。
夫妻倆在烤肉店裡吵了一架。
對馬哲來說,這是賺外快的好機會。
尤其是晚上的時候,難度增加的同時也意味著報酬翻著倍的往上跑。
但對他媳婦來講,這不是賺錢,是拿命去換錢。
山裡的女人知道大山的威嚴,就像蘭州人從不去做羊皮筏子一樣。
吵來吵去,吵得整個烤肉店裡的服務員和顧客紛紛側目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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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哲只能拿合同說事,說加入這個救援隊就簽了合同,保證要隨叫隨到,要不然人家要你幹嘛?
……
6點半左右,天邊浮著淺灰的余亮,不至於徹底黑透。
可林子深處早已經沉下去了,樹冠層層疊疊扣在一起,把僅剩的日光盡數截住。
山澗潮氣往上翻,薄蒙蒙的霧順著溝壑慢慢漫開,貼在地面與樹根之間飄,不算濃,卻能吞掉遠處的樹影,視線放不遠。
山風穿過枝葉,涼絲絲的,裹著草木腐葉的氣息。
一支十來人的隊伍,身著橙黃色救援外衣,在林霧裡若隱若現,像十來根快要沒電的老式手電筒。
沒人說話,因為要保持體力。
除了腳下踩著樹葉的聲音,就只剩下對講機沙沙的電流雜音。
救援隊隊員人人腰間掛著手台對講機,用來小隊之間互相喊話。
可這玩意在鰲太起伏的山樑上極不可靠。
站在開闊的主脊上頭,頻道還能通,可一旦鑽進石海窪地,或是被大霧裹住,對講機直接就啞了。
全隊只帶了兩台衛星電話,攥在正副隊長手裡,是整片無人區里唯一能和外界指揮部建立聯繫的手段。
除此之外,隊員身上的北斗定位終端,會定時往山下傳回一串坐標,指揮室屏幕上會浮現一個緩慢移動的小點。
但這只能知曉隊伍大致所處的方位,至於霧濃不濃、路面有沒有鬆動亂石、隊員狀態如何,一概無從得知。
一個主動,一個被動,是這支隊伍兩條看不見的保險繩。
這條赫赫有名的鰲太線,他們已經來過不少次。
但大多數隻到整條路線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位置,能過半的情況都極其罕見。
這是廢話,能抵達終點的大神也不需要他們去救援。
馬哲算是地地道道的「秦爾巴人」,從小在山裡長大。
即便如此,他此刻心裡也止不住的有點慌。
這次要救援的也是一支隊伍,總共四個人,三男一女。
接到救援電話時,女的已經不行了,剩下幾個男的也不太樂觀。
更重要的是,這支隊伍裝備丟了大半不說,還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
隊長說,根據多年搜救記錄,全線大約七成的遇難與失聯事故,集中在藥王廟到西塬這一段。
剩下三成事故零散分布在東塬、萬仙陣、跑馬梁、大爺海一帶。
失溫是頭號致死原因,其次是石海滑墜、大霧迷路、體力透支,六月多突發雷暴,又額外疊加雷擊風險。
因為不知道被營救人員具體在哪裡,救援隊伍只能按照常規路線行進。
從塘口村進山,沿石子路爬升,經火燒坡、2900營地、盆景園,抵達白起廟。
那是一處殘存的亂石堆,傳說為舊廟遺址,立在山樑風口。
能抵達這裡,一般不怎麼鍛鍊的人就已經差不多到極限了。
繼續沿鰲山大梁向上攀登,抵達導航架:
鰲山主峰最高點,海拔3476米,標誌性三角金屬架。
開闊無遮擋,常年大風,起霧之後極易在此走錯山脊,偏離主路。
離開導航架,沿西跑馬梁往東,就到藥王廟,這是高風險區段的起點。
從這裡往東,地形陡然兇險,山霧常常毫無徵兆湧上來,前後幾十米瞬間白茫茫一片,沒有參照物,極易迷失方向。
繼續往前,抵達麥秸嶺(蕎麥梁),這是整條鰲太線路最兇險的刃脊。
山脊寬度最窄處只有四五十厘米,左右兩側是幾百米深的斷崖,一旦腳下打滑,就是直接墜崖。
霧天站在樑上,分不清哪裡是山體、哪裡是虛空,大量滑墜事故發生在這裡。
等穿過這道山脊,便到了整條長線為數不多的活水補給點——水窩子營地。
驢友和搜救隊都會在此休整。
看著地勢平緩,可一旦遇上陰雨,潮氣浸透衣物,失溫會快速找上門,不少人在這裡體力斷崖式垮掉。
接下來是飛機梁三段連脊(梁一、梁二、梁三):
三座高度相近的山頭連綿排列,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大霧裡很難分辨哪座是哪座,很容易原地繞圈,大量驢友在這裡耗光乾糧與體力。
再之後是2800營地。
常規過夜營地,草木相對茂密。
但很多人在這裡低估了山里夜間降溫速度,夜裡突遇冷風降雨,誘發失溫。
度過這一關,然後便是金字塔一二三塔:
尖銳亂石堆疊而成,石塊鬆動,踩上去搖晃,崴腳、磕碰骨折高發。
緊接著就是鰲太線上最恐怖的九重石海。
那是第四紀冰川遺留的亂石汪洋,漫山全是大小不一的鬆動石塊,沒有泥土,沒有樹木。
人在石海里,視線全被亂石遮擋,大霧之下,所有地方看起來完全相同,最容易原地打轉。
一旦在這裡崴腳、骨折,幾乎無法自行撤離,是鰲太失蹤、遇難最高發的區域之一。
這也是馬哲達到過最遠的地方。
穿過石海,便是東塬,地勢再度抬升,開闊無遮蔽,大風呼嘯。
之後抵達萬仙陣。
名字很牛逼,其實就是漫山遍布驢友多年留下的瑪尼堆。
一眼望去,一堆堆石頭輪廓如同站立人影,很是壯觀。
隨後是一處殘破的雷公廟,坐落在裸露開闊的山樑之上,沒有任何樹木遮擋。
六月雷雨季節,這裡是整條線路雷擊最高風險點,暴雨說來就來。
之後是東跑馬梁:漫長平坦的高海拔脊線,視野開闊,但毫無躲避之處。
狂風裹挾濃霧時,人只能硬頂著風緩慢挪動,體力消耗極快。
大爺海:高山冰蝕湖,水源充足。湖邊氣溫低,湖面霧氣重,不少人抵達這裡之後,體力已經徹底透支。
拔仙台:終點。
秦嶺最高峰,海拔3771.2米。
從接到救援隊的電話起,馬哲就感覺心裡不得勁。
不,其實仔細想想,今天大早上出門送水的時候,心裡頭就已經有點不對了。
隱隱約約的,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感覺要出什麼事。
霧氣沉沉中,他一言不發的走著,看的其他隊友都不敢搭話,這傢伙不笑的時候竟然還蠻有壓迫感的。
走走停停,天色早已徹底黑透。
接近12點的時候,隊伍終於快到白起廟附近。
山風裹著夜裡的潮氣往身上鑽,薄霧在亂石堆間緩緩流動。
隊員腰間的手電光束割開黑暗,橙黃色救援服在朦朧霧氣里忽明忽暗。
腳下全是鬆動碎石,每一步都得踩實,不敢貿然邁步,遠處山樑的輪廓融進濃黑之中,像是起伏的海浪。
隊伍停下腳步,隊長抬手示意全隊暫時休整。
眾人紛紛找平整些的石塊坐下,喘著粗氣,任由冰冷的山風掃過滿身汗濕的衣物。
隊長是個接近五十歲的老手,經驗豐富,在徒步圈赫赫有名。
他從背包側袋取出衛星電話,走到一處視野相對開闊的位置,避開低矮亂石的遮擋,抬手舉高天線,嘗試連通山下的營救基地。
片刻之後,通訊接通,衛星電話里傳來基地指揮室略顯嘈雜的聲音。
隊長壓低嗓音,報出隊伍當前坐標、人員狀態,還有白起廟附近的能見度與霧氣情況,同步山里最新的現場信息。
等一切通報完畢,隊長握著衛星電話,轉身走到馬哲跟前,笑著開口:
「呦,弟媳婦還在營地那邊守著你呢。」
馬哲聞言一怔,伸手接過衛星電話,放到耳邊,聲音帶著沙啞,
「你怎麼還沒回去?」
「你等下!」
聽筒里先傳來媳婦短促的一聲呼喊,話音未落,她的聲音就偏開了,像是轉頭對著身旁別的人低聲嘀嘀咕咕,斷斷續續,聽不清完整字句,衛星信號的雜音不斷混在裡面。
過了片刻,聽筒里忽然換了一道聲音:
「馬道友,能聽得到嗎?
貧道姜槐,咱們在武當見過的,我們這邊整個節目組以及十幾萬觀眾都在關注著你們,加油,福生無量……」
「道友……」
山風裹著夜霧掠過亂石,馬哲愣了愣,下意識看了看身旁聚在一起聽電話的隊友,大家全都目露驚詫。
小姜道長,他們當然知道,如今玄門圈子裡的門面人物,甚至早已破圈,是整個網際網路的頂流之一了。
可這樣的小姜道長竟然稱呼馬哲為道友?
馬哲他不是……假的嗎?
難道之前吹的都是真的?
詫異的目光之中,馬哲指尖下意識攥緊衛星電話。
他不知道小姜道長是怎麼知道這次救援行動的,也不知道那口中的關注是客氣一下還是真的。
但那一聲「道友」卻像是一陣春風般,瞬間拂去所有的疲憊。
「不管怎樣……至少我此刻是在救人的路上,應該算的上道友吧?」
這裡沒有攝像機,但馬哲還是對著月亮行了個禮,明月共此時嘛。
一邊行禮,一邊用舌尖頂掉牙縫裡的牛肉。
隨後,有些生疏的回道,
「福生……福生無量天尊!」
風,愈發大了。
霧,不知何時消散。
「繼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