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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不夜坪

  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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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殤州,聖幽獄秘境。

  蒼茫飛雪,將蒼穹作洪爐,溶萬物為白銀。

  寒風怒號。

  腥甜的血味與濃烈的酒香混雜在一起,天地間儘是肅殺之意。

  滾燙的血水濺落冰川,但卻無法融開雪層,只留下一抹抹如同楓葉般的淒色。

  濃郁的酒香有些熟悉,像是檸兒的桃花劫,可又比桃花劫少了那股清甜花香。

  當那最為炙熱濃烈的桃酒褪去芳香,才是其原本的面貌。

  ——冥殤的心岩勁。

  閆沖獨立雪川,死死凝望著腳下的三具屍身,微微喘息間撥出的白霧被寒風撕碎。

  「這三個築基後期的混帳倒是有些家底,若不是自己通曉陣道,險些就被他們聯手弄死了。」

  ……他如是想。

  男人稍稍凝眸定神,浩蕩的金丹靈力與泥丸神識間,再次傳來了那股隱晦的滯澀感。

  他神情陰翳,探出神識自周圍一掃而過後,取出儲酒的葫蘆仰頭滿飲了幾口。

  「咳咳——咳。」

  隨著炙烈灼心的靈酒灌下,他只覺有一股暖意生自心間,原本滯澀的靈力與神識也重新變得活躍起來。

  心岩勁是好東西。

  這冥殤修遠兩州最為珍貴的靈酒……

  匯引靈氣明澈神識倒也還在其次,關鍵在於能夠祛除寒毒拓經展絡,尤其是在這聖幽冥獄之中。

  閆沖警惕的探查著周遭的一切,同時吞服兩枚丹藥,小心翼翼的續接了左臂經絡……

  而後摘取了三具屍身上的靈戒,扯下了他們各自殘破的法衣與護靈玉佩。

  聖幽獄中異寶無數,機緣深藏雪川之間。

  不說元嬰化神的手段傳承,就連煉虛大能的遺寶遺卷都曾出現過。

  當然,他閆沖不是來尋什麼機緣的。

  聖獄深處的絕地不適合他。

  反倒是外圍千里雪川中的廝鬥,更讓他雙眼放光。

  這裡相較於冥殤州,乃是天然的修羅場……

  不會有銀霄雪原多管閒事,不會有宗族之間的掣肘勾連,即便是搶殺了赤林川的嫡系弟子,也不會傳出去半點訊息。

  雪虐風饕,一隻多彩斑斕的小蝶隱於其中,輕盈震顫的雙翅映著霞光,宛若細膩而晶瑩的美玉。

  「嗯——?」

  閆沖雙眸瞬凝,漸漸繃緊了心神,並以符籙遮蔽自身波動,近乎本能的不去與那小蝶有任何接觸。

  即便那小蝶裹挾的靈力並不算強……但未知總是使人驚懼。

  顯而易見,不管是御蟲御獸之術,還是邪藥蠱蟲的奇法,都不是尋常能夠見到的手段。

  ……

  蒼茫風雪席捲天地,雪川上的殷紅尤為刺目。

  凍僵的殘肢斷軀看上去有些噁心。

  唯有那具女屍面容還算姣好,失去了左臂的同時,也失去了遮身的法衣……輕薄褻衣被寒風掀起,靈巧肚臍與修長美腿上掛滿了冰霜。

  那隻玄妙陌生的小蝶,就落在女屍左肩上,似是在等候著什麼。

  殊不知,這片殷紅雪川中,卻已經被人布下了繁奧隱晦的困陣。

  咯吱——

  咯吱——

  幽咽的風鳴中傳來聲響,纖白小巧的繡鞋融入雪色,羅襪隱於飄搖素裙間……水袖在寒風之中狂舞,宛若流雲逸散。

  來人是一個高挽靈蛇髻的女子,神情溫婉容顏清麗,鳳眸之側有微不可查的淚痣點綴。

  柔美素裙被寒風一裹,更顯其豐潤而曼妙的身段,纖纖玉手輕攏著水袖,秀骨清相皆盡匯於那誘人的美人頸間。

  女子認真審視著地上的三具屍身,那斑斕的小蝶振翅而回,重新落於了她的肩頭。

  顧清歡在找——

  找一具適合煉製修為蠱藥的屍身。

  經由師姐多日提點之後,她漸漸琢磨到了汲取煉製修為精氣的竅門。

  便如司禾眼下是練氣中期。

  應當為她尋找築基境的蠱藥,所求境界倒是不用太高,更關鍵的在于丹田完好道基充盈,一股精純靈力未散,若是資質絕佳則最好不過。

  其後藉助自己的白玉命蝶施展飲靈玄術,輔以自身巫咒與精血亦或髮絲……

  便能嘗試煉製一枚作用於修士丹田的精純蠱藥,給司禾使用的話,用她的一縷靈氣共同煉製效果更好。

  如此蠱藥交於練氣修士煉化後,若是靈氣互補相得益彰,短時間躍升小境都輕而易舉。

  如若靈氣駁雜,亦或是蠱藥本身品質太差,勉強也能有不小的助修作用——至少不是什麼高品聚氣丹之流能比的。

  畢竟,每一枚蠱藥……輕則毀去了一方丹田,重則斷送了大修的性命。

  無異於是用一位築基的畢生精粹,去當練氣修士破境的敲門磚。

  ……

  顧清歡再三查驗,最終擇定了那具女屍。

  骨相緊密尚是完璧之身,修行歲月還不算太長可見資質不凡,而且丹田溢滿四寸道基頗為充盈……

  血氣未曾散盡,應是剛剛殞命不久。

  而且所受之傷重在神魂,泥丸崩塌命魂不現,一身靈力倒是沒有什麼損耗。

  同時,她也發現了此地被風雪遮掩的諸多跡象。

  便如那引而不發的陣紋,比曉怡的陣道手段高明瞭太多,這附近顯然有修為不凡的陣修。

  便如三具屍身被脫去了法衣,身上也沒有儲物戒儲物鐲……想來是被人坑殺在這裡奪寶的。

  便如那一抹獨屬於妖禽符血的氣息,她的龍屬血脈對此感知尤為明顯,就在不久前還有人於此激發了符……

  轟——!

  驀然之間,層雪崩碎風瞬靜,通天徹地的困陣傾攏而至,一抹幽邃陰翳的金丹神識直直鎮壓而來!

  只不過……

  那能夠輕易碾壓築基的神識攻伐卻並未見效。

  靜立紛亂雪色中的女子神情不改。

  原本恬靜的鳳眸驟然化作了幽冷金瞳,靈蛇髻散落……三千青絲於碎雪中狂舞。

  咔嚓——

  她皓腕間有不堪重負的聲響徐徐傳出,是一件用以護持泥丸的靈寶。

  「哎……看樣子還真是世家嫡脈。」

  幽幽低嘆迴蕩風雪之中,但神識探出卻察覺不到任何修士的存在。

  「難怪築基初期就敢入聖獄,你認識她?」

  顧清歡鳳眸間滿是威嚴與冷冽,意識到這是一位金丹境界的紅塵修士,並且隱於風雪之中遮蔽了自身的所有波動。

  她沉默一瞬,直接取出了主人的行走飛舟沉浮,以神識將那具女屍送上飛舟,同時搖頭輕語道:「晚輩無意冒犯,只是尋這具屍身入藥。」

  「血舟!你是赤林川的人?」

  「嘖嘖嘖——本來是可以放你離開的。」

  「可赤林川的修士,未免也太肥膩誘人了。」

  「連靈寶都有,小丫頭可還有其他手段?嗯!?」

  隨著一句句冰冷不屑的笑聲迴蕩,顧清歡也終於順著突如其來的神識,自風雪盡處發現了那個男人。

  他笑的肆意而張揚,彷佛發現了什麼世所罕見的珍寶一般。

  肥膩誘人……?

  冥殤赤林川都是血衣的弟子,手中的珍寶靈石確實不少。

  顧清歡默默思忖著,冷眸不由更寒了幾分,這冥殤聖幽獄中還有人獵殺血衣弟子!?

  還在血衣行走的玉舟之下說這種話?

  顧清歡本身是對血衣沒太多歸屬感的,但她的主人如今是血衣行走……

  「前輩,小女只要這具屍身,還請解陣放行。」

  風雪彌天。

  那冷冽女子一邊沉聲言述,一邊取出了各種高階陣籙護持己身,像是示意對方拿自己無能為力……不必在這裡浪費時間。

  但更像是故意顯露身家,引誘著對方獵殺自己。

  那一枚枚一件件……能夠撼動金丹抵禦元嬰的符寶,在這聖幽獄中任誰見了能不動心思?

  更不用說,這些匯聚在一個孱弱築基的身上。

  閆沖見此情形,一時也有些摸不清狀況了。

  看這架勢,他可能還真奈何不了一個小築基?

  還是說……這附近還有大修在庇護這小丫頭?

  「她沒死,命魂在我手裡。」

  嘩啦——

  男人頗為謹慎,以神識再三探查困陣之外千里後,才一展魂幡緩步臨近,面對手持重寶的顧清歡倒不懼怕。

  直至確認周遭一切如常,困陣之中也無法傳渡趕至後……

  閆沖才輕佻淡漠的宣告著:「收起你的瞳術,想要她的身體可以……用你的身體來換。」

  「看你這不知好歹的冷臉,還是沒嘗過味兒的處子吧?」

  聽著耳畔的輕薄言語,顧清歡冷冽的鳳眸竟真有一瞬晦暗。

  更詭異的是,有微不可查的笑意自她黛眉間一閃而逝。

  「不換,道友請自便。」

  女子蹙眉輕柔自語,縴手一擰便似握緊了什麼東西,水袖舞盪之間……其身形驟然以難以捉摸的速度逼近!

  完全是築基修士不可能有的極速!

  螭尊傳承,青冥行——

  磅礴浩瀚的龍屬威壓恣意宣洩,宛若烈陽的眸子卻又使人心底憑空生出寒意。

  一桿纖長柔韌的銀槍突兀出現,似是某種奇異的樹枝化成,全然沒有靈器靈寶的波動。

  說時遲那時快,只在剎那間!

  被清歡舞彎的槍身裹挾悽厲風嘯,便自男人頭頂斬落而下!

  緊握銀柄的纖指間隱現青筋,青絲未落腰已成弓,似乎人與槍都鑄為了同一件兵器。

  清冷冰寒的玉顏上沒有絲毫對金丹大修的敬畏,反倒有種視其如草芥般的漠視。

  那高高在上的威嚴氣場傳自血脈,尺木化作的銀槍斬下,猶如君王隨意揮下的判罰。

  一息驚鴻影,寒鋒已至!

  閆沖眸間滿是詫異,鼓盪浩瀚神識混雜著周身靈氣,剎那間以近乎本能的反應擋下了槍痕。

  世上真有築基初期的修士,依仗些許符寶奇兵,就膽敢對金丹出手?

  他大手揮幡橫劈女人,浩蕩的靈力抽碎了她腰間的護身玉。

  同時更有形形色色的魂體化作流光,瞬時壓制了女子的三魂與泥丸。

  「你是妖!?」

  閆沖並未多想她是怎麼敢的,此刻側目看向自己被斬斷的一縷髮絲,冷笑簡短的問詢中帶著不屑,他確實更好奇那裹挾著威壓的激盪妖氣……

  顧清歡黛眉緊蹙,似乎無法承受魂體的侵蝕,稍顯苦痛的微微仰起了螓首。

  嗚吟——

  一聲悽厲龍嘯聲裂神魂,她那雙晦暗的金瞳又攀上了一抹血色。

  激盪的血氣翻湧似海,隨發飛揚的斑斕小蝶墜入了丹田。

  顧清歡手中寒槍再擰,但卻極為詭異的……將寒槍挑向了浮於飛雪中的斷髮。

  「果然是赤林川的人……」

  閆沖自持金丹修為,應對小丫頭不過是戲耍,冷笑輕語的同時,金丹神識傾力鎮下,方才暗中布下的殺陣瞬時引動!

  「呃啊——」

  浩渺殺意席捲之間,一道道比擬金丹靈訣術法的寒芒交匯,瞬時洞穿了女人的身體,丹田崩毀泥丸撕裂。

  唯留下一聲悽厲的低吟迴蕩。

  「哼……不過……」

  閆沖含笑欣賞著那美人兒的悽苦容顏。

  不屑話語還未落盡……他卻驟然變了神色!

  那速度奇快的冷美人兒!滿身是血的小丫頭!竟然活生生的從眼前消失了!

  就在她殘體墜落沾染雪層的一瞬間!

  彷佛是融於了漫天的風雪中!

  閆沖眸光劇震,本能便感覺到哪裡出了紕漏,他急忙收攏困陣傾力尋覓……

  但卻為時已晚。

  噗呲——!

  鋒銳的槍鋒瞬時貫穿了閆沖的胸膛……連他肌體間充盈的靈力都阻擋不下!

  金丹法衣在那柄奇槍面前,更是薄脆的如同一張紙!

  而且……唯見槍鋒透體而出,不見那杆亮銀槍柄,更不見方才那負傷錘死的女人。

  男人神識鼓盪,化作傾天大印直直鎮向了身前,他知道……那詭異的妖女就在眼前!

  噗——

  寒鋒閃爍消逝離去。

  顧清歡的身形重新出現時,身上並無任何傷勢,冷冽而威嚴鳳眸依舊璀璨。

  一股難以言明的香火金光籠罩著她,阻下了紛亂魂體的侵蝕。

  閆沖雙眸漸漸變得凝重,心脈被傷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只是以靈力禁封自身氣血涌動便可應付。

  但眼下讓他意外的是……

  這區區築基的臭臉女人,竟然通曉幻術?是身上有幻道珍寶嗎?

  她如今究竟是被腰斬錘死?

  還是方才自己根本沒有傷到她?

  「真是讓本座開眼,竟然還有抵禦魂幡的異寶?」

  男人死死盯著顧清歡周身的金光,陰翳低沉的嘶笑著:「築基傷不了金丹,這困陣中只有你我二人……」

  「你——」

  「會變成一具屍體玩物。」

  閆沖嗓音愈發陰冷,狹長的雙眸中飽含玩味與期待,似乎真的想知道這美人兒身上有多少好東西……當她變成屍體的時候,是不是還能反抗自己?

  又一隻斑斕小蝶輕盈振翅,落在了顧清歡手持長槍的皓腕間。

  閆沖陰沉著臉看了一眼,大手一擰取出了森白的骨棒:「若不是你有太多護身的重寶,殺你只需要……一息!」

  他並未在意那隻斑斕小蝶,即便方才已經有一隻蠱蝶墜入了女人丹田。

  但若是中州的玉京修士見到,必然早已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怎麼會有兩隻蛻至極盡的白玉命蠱!?

  「那殺我呢?」

  一聲奚落輕笑迴蕩飛雪之中。

  男人瞬間顯露驚容,激盪的靈力漸漸收攏開始護體,陰翳冰寒的雙眸死死地盯著顧清歡。

  這個本該必死的築基螻蟻!

  那滿是輕浮玩味的女人笑語……不是她說的!

  這困陣之中還有誰能進來?什麼修為!?

  顧清歡身後不遠處——

  有一道妖嬈美艷的倩影漸漸凝實,女人穿著朦朧曼妙的輕紗,側顏間有銀色蓮紋流轉不定,妖異而奇詭。

  「哼——你看上去更有趣些。」

  閆沖陰沉著臉冷笑評價,心中卻漸漸鬆了口氣,好在這女人也是築基……

  骨女並未回應他的言辭。

  只是一雙美眸默默注視著顧清歡,注視著顧清歡手中的銀槍。

  那凌冽冰寒的槍鋒盡處,有一抹血痕漸漸滴落——滴在了隨風輕舞的斷髮之間。

  錚錚!

  有高亢的琴鳴傳徹八方,崑崙玉碎鳳凰鳴!

  閆沖面色又變,只覺自身神識都變得滯澀遲緩……

  只是剎那,他便當機立斷抽身遠遁!

  因為他沒有發現是哪裡傳來的琴聲——詭異到撥動自己七魄的琴聲。

  顧清歡晦暗的金瞳漸漸熄滅,纖指間纏繞的一絲斷髮卻驟然繃緊。

  與此同時,骨女也拿到了另一縷沾染男人心血的斷髮,纖指交錯間……髮絲同樣繃緊。

  嗡!

  閆沖遠遁的速度瞬時遲緩,他周身的靈力彷佛被禁錮了一瞬!

  這怎麼可能!?

  自己是金丹中期的修士!

  怎麼會被……

  「你們——」

  他猛然回眸,陰沉的嗓音戛然而止。

  閆沖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是鋪天蓋地的磅礴血色,天地間白皚皚的風雪都消失了。

  一道氣血演化而成的提刀身影,好似索命的厲鬼一般閃至。

  頃刻間便衝散了他周身的氣血,血刀攪碎了他的心脈——好巧不巧,他心脈本就被顧清歡刺傷。

  陣中形勢瞬息萬變,閆沖慌忙抽離神識,以魂幡裹挾著自己的命魂逃遁……

  那一瞬,他見到了很多人。

  有靜立不語的男人,像是那個提刀血影。

  有長發飄飄的謫仙,似是融於飛雪中,此間幻術出自他手……他們一直都在陣中。

  有俏生生站在雪坡上的少女,滿是新奇的審視著自己的魂體。

  有坐而撫琴的恬靜女子,一襲鵝黃紗衣曼妙輕舞。

  還有……挽弓搭箭的紅衣仙子,美眸清冷如煙。

  與她一比,彷佛那與自己廝殺對峙的妖女,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一支箭羽划過了血色天地,帶著斬神符——將他的神識徹底撕裂。

  唯留孱弱的命魂飄飄搖搖。

  但很快,命魂也被一抹淒冷的氣機鎖定,彷佛闖進了屍山血海一般。

  閆沖見到了一具森然白骨,生有妖嬈而動人的容顏,半扇面具遮掩了蓮印——是那被他評價為有趣的美人兒。

  「你也是妖!」

  清嬈回眸一笑,與那縷命魂交錯之間取下了面具。

  「不——我是鬼。」

  ——

  蒼茫風雪肆虐不止,葬下了一切痕跡。

  唯見得……一位金丹大修的眉心上,開出了兩朵妖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