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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司禾的提款機

  趙慶並沒有在經閣停留太久。

  他與這位伯母閒聊了一些寺里的近況之後,便陪著司禾離開了經閣,讓清歡與生母獨處。

  道信此刻不在寺中,但浩瀚的元神必然能夠感知到此間的一舉一動。

  不過趙慶也沒有太過在意,除了面板這個秘密,倒是也沒有別的事不便提及。

  況且道信是受過血衣樓主指點的,即便知道了自己身負天道殘片,也不一定會採取什麼動作……

  他現在倒是對李清辭的事有些好奇了。

  讓一個凡俗女子使用仙道奇珍,那不知名的靈茶應該是屬於菩提一脈的東西。

  放在玉京諸脈中,兌換下來也需要不菲的貢獻。

  但寺院裡都是道信這些年來收留的孤寡殘民,如同清辭這樣得到特殊關照的,或許並非個例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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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慶與司禾不斷的傳遞心念,兩人在寺院中閒逛,打算詳細了解一番這古剎中的情況,權當參觀了。

  ……

  寺院深處的經閣之中,此刻只剩下了一對母女。

  美婦隨意倚在書架旁,拿起一冊經籍翻閱,這並非是她沉迷禪道,實在是在經閣待得太久了……

  平時什麼也做不了,只是挑幾本經文書書畫畫,幫寺里記個帳,時間一長也能看的進去。

  殘破的無面神像佇立,頭顱直達穹頂,如同在俯視著兩人。

  「怎麼沒見那兩個女人?」美婦輕聲問道。

  顧清歡細心收拾著書架,好讓這座經閣看上去規整一些。

  她笑道:「姝月和曉怡都在松山,沒有一起來。」

  這樣啊……

  李清辭無意識的翻動枯黃書卷,黛眉一挑:「那個司禾,是他新找的女人?」

  聽聞此言,清歡也有些無言以對。

  她稍稍思索後應道:「不是。」

  「我和曉怡在丹郡修行的時候,是丹草坊的弟子,主人姝月還有司禾,則是在灶坊修行。」

  「我們相識也有近十年了。」

  婦人輕輕頷首,旋即又對趙慶的家事起了擔憂,畢竟她也只有清歡這點牽掛了。

  「那這麼說來,你是家裡的小四?」

  清歡放下手中的忙碌,倚在美婦身邊攀上肩頭輕聲道:「是主人擔心我心事太重,專程帶我回來的。」

  李清辭雙眸輕闔,看來清歡在家裡也沒有太吃虧……

  她笑罵道:「人家不帶你回來,你自己就不會滾回來?」

  顧清歡靜靜的看著姐姐的雙眸,良久之後才輕笑出聲:「你看上去年輕了些。」

  她從靈戒中取出銅鏡,置於兩人身前以做照映,鳳眸稍稍審視鏡中之人後,罕見的露出嬌憨小女之態:「這不是回來了嘛。」

  「這趟我就留在寺里陪你,讓主人先行回松山。」

  李清辭詫異看著女兒:「嘿!?」

  「顧清歡。」

  她鄙夷的仰起聲調喚了一聲,看著鏡中的妹妹反問:「怎麼的,轉性了?」

  「不去給人當狗了?」

  清歡笑盈盈的拿起銅鏡,舉到美婦臉前,讓她仔細看看自己的容顏。

  「我從沒跟主人提過什麼要求,這次回來多住些日子,也免得主人擔心我。」

  美婦輕哼一聲,沒有言語。

  她接過銅鏡稍稍側首照映,清歡的銅鏡倒是比寺里的鐵疙瘩清晰的多……

  良久之後,李清辭才對著鏡子痴痴笑道:「你說我現在回茶居,得有多少男人排著隊折騰我?」

  「姐姐這副豐潤慵懶的面孔,怕是要被男人折騰死的。」清歡按捏著姐姐的肩頸,輕飄飄道。

  聽了女兒大逆不道的話語,美婦竟顯得更為喜悅。

  沒有女人不想著年輕緊緻些,何況她半輩子還是縣裡的妓子。

  清歡的話,她也只當是在變著法的哄自己開心了。

  李清辭之前拒絕駐顏丹,不過是擔心拿了趙慶的東西,清歡在家裡會吃虧……

  她側目看著眼前只比自己小十三歲的女兒,笑嘆一聲:「可惜寺里的光頭沒那本事。」

  「你說我要是再給你找個爹?」

  清歡鳳眸扇動,知道是在說笑,也笑盈盈的應答:「姐姐還是好嫁的。」

  「呸!」

  「別噁心我,在這兒住兩天趕緊滾,既然人家寵著你,你就好好待著陪著。」

  「我就在寺里了,哪也不去。」

  顧清歡轉而又去幫姐姐整理小臥房,一邊動作著,一邊傳出話語:「那些經冊好像挺有趣的,姐姐閒下來可以看看。」

  得知寺院的方丈是天下行走,又對姐姐稍有照顧,清歡便也沒有再提讓她修行之事,也沒有留下丹藥。

  以免破壞了道信的安排。

  那菩提一脈的珍貴靈茶,價值遠超尋常丹藥功法,雖然不知給凡人喝著有什麼用,但肯定不會是胡亂安排的。

  美婦風風火火的鑽進小臥,在妹妹翹臀上啪的抽了一掌。

  「老娘想看就看,你管的倒是寬!」

  清歡輕笑:「那就不看。」

  「哼!」

  「那茶葉,不一般吧?」李清辭突兀問話,使得清歡一怔。

  她斟酌言語:「是一種藥材,可以用來煉丹。」

  「是嗎?」

  美婦反問,旋即又補充了一句:「我清早燒水的時候,可是撞見了小慧廣的,他說你們先去見了方丈。」

  「你們三個修士,找那老驢做什麼?」

  「他也是修仙的,對吧?」

  剎那間,顧清歡鳳眸中閃過明悟。

  竟然還有這麼一回事……姐姐早就知道自己來了。

  那方才敲門姐姐為何先喊慧廣?

  顧清歡:……

  她瞬間明白,自己被姐姐套話了。

  李清辭笑盈盈的將她按在小榻上,而後當做墊子輕輕倚躺,輕飄飄道:「還想糊弄我?你有幾斤幾兩不都是我教的?」

  美婦短暫沉默,又道:「那苦茶我早就喝著不對勁,心頭總有一種灼熱感。」

  「喝了之後總想著安靜歇一會,想想這些年的男人,想想你那死爹,想想那年的交萍縣發的大水。」

  「清歡……」

  「當年我要是將你直接丟下,你過的會不會更好些?」

  她側身扒拉清歡的髮絲,取出枕頭下的一本枯黃小冊。

  「書上寫著,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我問了老驢,老驢倒是好心,他說諸多苦痛都是人的自我折磨,如若沒有綱常倫理,便不存在妓子的低賤。」

  「如若沒有世間貪慾,便也無謂生死之別,生靈畏死,不過是對塵世還有貪戀。」

  「若能求得本真,諸多過往也不過是半場大夢……」

  顧清歡鳳眸輕顫,看著美婦手中的經卷沉默良久才輕聲開口:「我也不懂。」

  美婦悵然一笑。

  「這些書,我看了不少。」

  「有些編的在理,有些胡言亂語……」

  「見諸相非相,離塵世幻滅,窮盡世間天台境。」

  「群陰剝盡,一陽復來,玲瓏岩下,娑婆裂作紅塵沙。」

  「慧廣經常來陪我,給我講是空,是幻,是念。」

  李清辭看著女兒,緩緩搖頭。

  「這些我都懂。」

  「我本來就沒覺得妓女低賤,也不畏懼生死……」

  「你有了歸宿,我也放心了。」

  「這半生權當是場噩夢,倫理綱常,生死貪慾,我早就不在意了。」

  婦人怔怔道:「可……」

  「可我對他死心塌地,飯都吃不飽還要為他生子,他為什麼要走?」

  「顧清歡,你說是不是因為我上輩子作孽太多?」

  她狠狠的掐住清歡的脖頸,幽幽道:「你這小賤種倒是有個好男人。」

  女子絕美的容顏漸漸漲紅,卻一動不動的看著姐姐。

  姐姐雖然很少提起那個姓顧的男人,但這卻是她一生的心結。

  如若她真的不在意,或許自己早就溺死在交萍縣的大水中了。

  不知過了多久,美婦鬆開了手,靜靜看著容顏緋紅的清歡。

  「好好跟著趙慶吧,少來見我。」

  「我是個被人欺盡的妓女,配不上做你們的娘。」

  「早幾年,我都想著等你有了男人,我便陪嫁跟著你,即便你沒人要了還有我。」

  她怔笑:「可每天清洗,這身子早就洗不淨了……」

  無面神像佇立,禪衣飄蕩,秋風捲動經冊。

  顧清歡雙眸溢位晶瑩,默默倚在婦人懷中。

  ……

  巳時,烈陽高照。

  白馬寺木門敞開,有一位又一位香客到了賀陽山,前往正殿貢香拜佛。

  絲絲縷縷的煙氣飄散,一聲聲鐘鳴迴蕩不止。

  趙慶和司禾並肩而行,竟也有一瞬間忘記了道信的修為實力,只覺得這就是一處尋常的古剎。

  有一位老人默默站在正殿之前,注視著神像之下跪拜的身影。

  有人低聲誦經,有人沉默叩首。

  篤。

  篤。

  篤。

  小和尚們緩緩敲打著木魚……

  趙慶站在不遠處觀望著大殿中的情景,能夠隱約聽到香客的哀求低訴。

  司禾美眸微凝,傳出心念。

  「這個名叫承遠的主持,也在修菩提的路子。」

  趙慶輕輕點頭,保持著沉默。

  白馬寺中,如同李清辭那樣得到道信照拂的,並不是個例。

  單是他們兩人察覺到的,就已經有三人了。

  小沙彌慧廣,手中的念珠乃是神道香火凝聚,並非白馬寺的香火,而是那位菩提行走自身的香火。

  寺里的主持承遠,則是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在大殿前傾聽著世間悲苦寒涼。

  司禾認為,這也是一種獨特的修心之道。

  只不過,當他們得知慧廣的身世之後,卻又發現了更微妙的地方。

  寺外的香客偶然言語交談,有人認得那忙前忙後的慧廣小僧。

  那小傢伙本是天水郡祝靈縣的一位貴公子。

  是縣太爺的親孫。

  只不過剛滿七歲之時,家中遭了變故。

  並不複雜,一眾囚犯合力闖出了縣牢,將縣官家中的男丁盡數屠戮,婦女皆盡辱殺……

  唯一留下的小孩,被死囚閹了身子,丟到了妓院受辱。

  祝靈縣縣令,一家連帶僕役整整二十六口,滅門絕後。

  這在當年引起了巨大的轟動,整個天水郡人盡皆知,甚至有人專程去妓院瞧一瞧那個畸人。

  後來白馬寺的方丈得知此事,賀陽山上便多了一個小沙彌。

  司禾輕聲道:「他滅了苗劍一門,又續了慧廣半脈……」

  趙慶沉默不語。

  他隱約間察覺到,被道信照拂的人,大多都很慘。

  與其說是傳下仙道機緣,不如說代替世間理法給了慧廣一些補償。

  菩提一脈七百年前的天下行走。

  賀陽山深處的枯寺。

  在交萍縣大水中,帶著妹妹掙扎活下來的十三歲幼女。

  祝靈縣縣令一家,被人肆意欺凌之後的半條殘命。

  至於老主持承遠的身世,並沒有人提起,他們也無從得知。

  但是也不想再聽了。

  司禾美眸微側:「這具香火化身,離開白馬寺後便弱了很多,離開賀陽山就會直接消散。」

  趙慶輕聲道:「你打算留在這裡?」

  白髮女子微微頷首:「我問老傢伙要間屋子,也正好看看他到底在幹什麼,順便了解一些以往不知道的隱秘。」

  趙慶明白情況,緩聲道:「正好讓清歡在經閣也住幾天,之後我再帶她回松山。」

  司禾留在這裡也好,也只是一道香火化身,能夠從道信口中知道不少事情。

  女子輕笑:「我替清歡守著她娘,以後讓清歡去壽雲山陪著我。」

  寺外傳來沙沙錯亂的腳步聲。

  是下山施粥的僧人回來了,他們兩兩擔著偌大的木桶,經由寺門魚貫而入,前去準備正午的餐食。

  那位神色平靜的老僧走在最後,渾濁的雙眸掃向趙慶兩人,緩步而來。

  道信合掌傾身,低聲道:「前輩。」

  趙慶很自覺的側開一步,以他的歲數可當不起人家的大禮。

  司禾輕輕點頭,笑道:「那麼多人,你救得過來嗎?」

  道信微微一怔:「老僧救的是自己。」

  白髮女子若有所思,美眸掃向來來往往的香客。

  「借用你寺這些年攢下的香火,不打緊吧?」

  老僧搖頭輕嘆:「前輩自便,這些香火對我的修行也無甚用處。」

  「我給前輩準備一處禪房,等清辭喚了匠人還能稍加裝點一番。」

  司禾沉默片刻。

  突然問道:「你有靈石嗎?」

  道信:……

  老和尚看著眼前飄忽若神的白髮仙子,心中突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司禾笑著又道:「我教你些山海界的神道秘法,觸類旁通對你也有些好處。」

  道信稍加斟酌,低頭看著自己的布鞋:「前輩若對此界有所疑惑之處,道信知無不言。」

  「好!」

  司禾縴手一伸:「借點小錢,以後還你。」

  她自然不會將眼前的傢伙當做一個老人,這道信的容顏也不過是為了遮掩些許異常……

  道信面露疑惑,看了一眼趙慶。

  「百萬靈石?」

  司禾美眸一挑:「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