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號,周日,下午兩點四十。
邁巴赫停在央視老台址門口。
郝運推門下來,抬頭看了一眼,灰白色的老樓,這地方不是他第一次來了,看外觀確實有些年頭了。
也不知道國貿那個大褲衩,什麼時候能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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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往海淀跑,實在太遠了。
高鵬從駕駛座探出頭:「郝總,大門進不去,我在附近找個地兒等您。」
郝運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往裡走。
門衛看了眼他的身份證,又對了對名單,放行了。
會議室在三樓。
郝運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長條桌坐了兩排,座位前都備了紅底黑字的名牌,並放上了泡好茶的白瓷杯。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翻著手裡幾張紙,有人端著茶杯喝水。
門一開,幾個人抬頭看過來。 一個穿毛衫的胖男人站起來,快步迎過來。
「郝總!」他伸手,「金岱,通過電話。」
郝運打量了他一下,然後和他握了握手:「金導。」
金岱笑了笑,把他往裡帶,並沖在座的人介紹:
「這位是煤運娛樂的郝總,郝運。也是咱們顧問小組的成員。」
幾個人點點頭,有人說了句「郝總好」,有人只是抬了下眼皮。
郝運也點點頭,掃了一圈。
大家還真是畫風迥異。
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面前擺著個筆記本,上頭寫著「電影學院」的字樣,看樣子應該是個老師。
還有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四十來歲,手裡轉著根筆,穿得很時髦,妝容也很精緻,估計是時尚或娛樂圈的。
後面還有兩個男人,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
金岱把郝運引到靠窗的位置,說了句「先坐」,然後回到自己座位上。 郝運看了看桌前自己的名牌,然後坐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樓下是復興路,車來車往。
過了幾分鐘,又進來兩個人,金岱迎進來後,也向大家做了介紹,好像是什麼協會的專家……郝運在發呆,他也沒仔細聽。
快三點的時候,門被推開,李國飛走進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人站起來。
李國飛擺擺手:「坐坐坐,別客氣。」
他往裡走,看見郝運,腳步頓了頓,沖他笑了笑。
郝運也點頭打招呼:「李台。」
李國飛走到主位坐下,把手裡那個保溫杯往桌上一放。
「行了,人齊了,開始吧。」
他掃了一圈,開門見山:「台里成立這個顧問小組呢,不是為了審核春晚節目內容的,站位要更高一些,之前分別和大家聊過,大家心裡應該都清楚這一點了。」
幾個人點頭。 李國飛繼續說:「今天叫大家來呢,聊招商。」
他頓了頓:「春晚的贊助商,馬上要招標了。這事兒往年都好辦,但今年有點不一樣。」
他看了郝運一眼。
「之前郝總提了個建議,說不要在節目裡打硬廣,這樣會影響春晚的節目觀感。我們回去琢磨了一下,覺得有道理,今年確實打算減掉一批,同時也更改一下GG播放的方式……」
「但減了GG,招商總額肯定往下掉。台里領導的意思是,能不能找點別的辦法,把這個缺口補一補?」
他往後靠了靠,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今天叫大家來,就是集思廣益。各位都是這行的從業者,娛樂、GG、傳媒,都懂。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尤其是剛才那兩個交頭接耳的男人,還飽含深意的多看了郝運兩眼。
郝運:……
這李台,怎麼三言兩語還把我賣了?
搞得跟我給大家出了個難題一樣。 不過也無所謂了,都是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一群人。
電影學院那個老師先開口了。
「李台,我提個思路。春晚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年輕觀眾流失,那咱們能不能從年輕化入手?我覺得,很多小品演員現在都成了『春晚釘子戶』,語言類節目缺乏新鮮血液,其實完全可以使用一些流量明星,讓他們加入語言類節目的表演,進而撬動他們背後代言品牌的招商……」
郝運:……
真特麼是個餿主意啊。
把流量明星塞去拍影視劇就算了,竟然還想塞進春晚節目裡。
服了!
不過從招商這個角度來看,這確實也是個能立竿見影的辦法。
流量明星背後的代言多,甚至很多人背後都有資本的力量。
春晚能提高他們的曝光,為他們帶來熱度,那他們背後的資本肯定也願意為這波流量付帳。
李國飛點點頭,沒評價,示意繼續。
那個燙頭髮的女人接話:「楊老師說得確實是個方向。另外,我覺得春晚應該多從網絡端下功夫,除了傳統的招商GG,我們完全可以把網絡獨播權拿出來,單獨招商,拓寬招商來源。」 還有人舉手發言:「李台,我補充一點。網絡端除了獨播,GG內容還可以和電視GG做區分,比如同一個GG位,在電視上是某白酒品牌,在網絡播放時就可以換成某零食品牌……這樣我們的招商內容也就更豐富了。」
李國飛聽著,偶爾點點頭。
幾個人輪流發言,有說把GG做進預熱節目裡的,有說把GG塞進春晚嘉賓互動里的,有說把GG植入到主持人串場詞裡的。
郝運全程沒說話,就靠在椅背上聽著。
偶爾端起杯子喝口水,偶爾往窗外瞟一眼。
二十分鐘過去,大家討論的差不多了。
李國飛掃了一眼,目光落在郝運身上:「郝總,看你一直沒開口。有想法嗎?說說?」
郝運愣了一下。
他本來沒打算說話。
這種場合,聽聽就行了,問題都是自己「製造」出來的……多說多錯。
但李國飛點了名,不說也不合適。
他坐直了點,想了想:「我有個想法,不一定對,大家聽聽。」 李國飛笑了笑:「說說看。」
郝運說:「剛才幾位老師說的,都挺好。流量明星、網絡獨播權、雙重GG,我覺得都能起到效果。」
他頓了頓。
「但我覺得大家的建議,都還聚焦在春節聯歡晚會這四個小時裡。」
「我之前給您提過,春晚作為一個標誌性的品牌,完全可以實現長效化,拉長熱度周期。」
「就像一頓飯,正餐之前可以有開胃菜,正餐之後可以有甜品。」
「現在春晚GG,主要曝光集中在那四個小時。過了除夕,誰還記得哪個牌子打了GG?但只要我們拉長曝光,招商金額自然也就能提上來了……」
有人點頭。
郝運說:「那咱們能不能把曝光拉長?」
李國飛看著他:「怎麼拉?」
郝運說:「多辦點春晚周邊的節目。」
他頓了頓,解釋道:「不是預熱節目,是正兒八經的衍生節目。比如春晚節目選拔、彩排探班、演員採訪、節目幕後揭秘、觀眾反應集錦。這些節目可以提前播,也可以延後播,形成一個完整的春晚節目鏈條。」 「在這些節目裡,可以隨便給GG商曝光。冠名、口播、植入,怎麼都行。」
「一來,GG商的曝光周期拉長了,錢花得值。」
「二來,這些衍生節目本身能給春晚攢熱度。觀眾看了幕後,會對正片更期待。」
「三來,通過觀眾的反饋,導演組能提前知道哪些節目受歡迎,哪些可能冷場。真要有什麼問題,還來得及調整。」
他頓了頓,看了李國飛一眼。
「只要曝光機會多了,招商價格自然能往上提。春晚的GG機會,不光可以在晚會上體現。」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個電影學院的男人推了推眼鏡,看著郝運,沒說話。
燙頭髮的女人手裡的筆停了,盯著他看。
金岱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李國飛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延長曝光周期,衍生節目攢熱度,順便做市場測試……」
他點點頭:「這個思路可以。」
郝運沒說話。
李國飛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行了,今天大家的意見我都記下了。回去我們梳理一下,能落地的儘量落地。」
他站起來,拿起保溫杯。
「辛苦各位,周末還跑一趟。散會吧。」
幾個人陸續站起來,往外走。
郝運也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金岱追上來兩步:「郝總,稍等,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想再跟您多聊兩句。」
郝運愣了一下。
金岱找自己有事? 郝運點點頭,然後跟金岱走樓梯上了五樓。
很快,金岱帶著他在一處小辦公室門口停下。
金岱往旁邊一讓,推開一扇門:「這邊請。」
門裡頭是個小會議室,不大,十來平的樣子,中間一張長條桌,四把椅子。
李國飛坐在靠裡面的位置,手裡端著那個保溫杯,看見郝運進來,笑了笑:「小郝,坐。」
郝運心裡咯噔一下。
得,看來不是金岱要找自己,是李國飛專門等著呢。
他走進去,在李國飛對面坐下。
金岱也跟了進來,但沒坐在桌前,而是坐在了牆邊。
李國飛把保溫杯放下,開門見山道:「剛才會上,你的建議我聽了。」
郝運點點頭,沒說話。
李國飛說:「說實話,挺意外的。」 郝運看他一眼。
李國飛繼續說:「其他人的說法各有各的道理,但說白了,都在琢磨把春晚現有的GG蛋糕做大、分細,不論是用流量明星也好,還是出售網絡直播權也好,大概都是這個方向。關注的重點還在那四個小時上。」
他頓了頓,然後指了指郝運:「但你不一樣。」
「你呀,是想多做幾塊新蛋糕。」
郝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能說什麼?
事實確實如此啊,其他幾個人說的在天花亂墜,也都被框在了那一場春節聯歡晚會裡。
誰也沒想到,在這場晚會之外,也可以賣GG啊!
李國飛看著他,嘴角掛著笑。
「衍生節目那個思路,你有具體方案嗎?」
郝運:……
方案?我有個屁的方案。 所謂的思路,不過是自己從公司那堆破事兒里總結出來的。
譬如音樂節衍生出了文創集市,混凝土唱片衍生出了水吧區,《秦時明月》衍生出的ip潮玩……現在聽說雜誌部還想搞自己的智庫。而且項目多了,互相蹭蹭熱度,總能炸出點水花。
這都是血淋淋的「教訓」。
這能叫方案?
他想了想,如實說:「李台,我沒正經方案。」
李國飛沒說話,就看著他。
郝運繼續說:「就是按平時工作經驗,瞎琢磨的。我們公司就這個尿性,一個項目火了,另一個項目總能靠聯動接住熱度。辦音樂節,結果文創集市火了;《天行九歌》出了個新人物,結果把真人演員的待播劇給帶火了……我反、咳咳,總結了總結,說白了,就是一堆節目相互托舉著,熱度不容易掉。」
李國飛聽完,點了點頭。
「你這個思路,就是之前說的,做生態嘛。」
郝運嘴角抽了抽。
得!自己說的話,領導倒是記得清楚。
李國飛沒注意他的表情,往後靠了靠,手指敲著扶手。 「這樣,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
郝運心裡警鈴響了。
商量?
但凡領導用上這個詞兒,是好是壞暫且不論,但你肯定得做好出力的準備了。
李國飛說:「春晚導演組現在全力忙節目排布,距離除夕就剩兩個多月,他們抽不出精力做衍生內容。」
他頓了頓,看著郝運。
「我想回頭在班子裡建議一下,把這個活兒交給你。」
郝運愣了:「什麼?」
李國飛臉上露出笑容:「這種形式以前不是沒有過。官方授權,由你們煤運娛樂來策劃春晚衍生節目。節目收益嘛,以央視投資為主,你們也可以拿一部分。」
郝運:???
官方授權?讓我做央視的節目?!
台長你沒搞錯吧! 對於其他公司來說,能獲得央視的授權,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畢竟誰不想辦皇差呢?
但對於郝運……
我特麼費這勁兒圖啥呢?!
我也不想賺錢,更不想蹭你的熱度!何必要給你幹活兒呢?
李國飛倒是沒察覺出郝運的神色,他笑著繼續說:「衍生節目的招商,也可以由你們負責,只要能確保今年晚會的招商不比往年低,你可以適當放大一點膽子。」
郝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腦子裡嗡嗡的。
春晚衍生節目?真讓我做?
我連自己公司都還沒開明白呢,你讓我給春晚做衍生節目?
這也太滑稽了吧!
李國飛見他沒說話,以為郝運是心有顧慮,安慰他:「小郝,你放心吧,我知道這是一個不小的挑戰,但你們公司有成功與攝協、團委、社科院合作的經歷,這些都是強有力的背書!台里這邊交給我,我會協調好各個部門給你支持的!」
郝運回過神來,本能地想拒絕。 「李台,我們公司就成立了一年……」
李國飛擺擺手打斷他:
「你先別急著推脫嘛!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幹。」
「我這裡也要和其他台領導提前通個氣,等這些都定好了,咱們再細聊。」
他站起來,拿起保溫杯:「行了,就這事兒。你回去琢磨琢磨,下周我給你信兒。」
說完,他拍了拍郝運肩膀,推門出去了。
郝運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過了幾秒,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金岱也站起來了,沖他笑了笑:「郝總,今天辛苦了,慢走。」
郝運點點頭,實在沒心情再跟金岱寒暄了,轉頭下樓。
但這次,他卻發現,高鵬竟然把邁巴赫開進來了。
高鵬趕緊走了過來:「郝總,剛才門口的保安找到我,說要給咱的車辦登記,然後我稀里糊塗填了兩張表,他就把我放進來了,還給我發了張通行證……」 郝運:……
什麼意思?要生米做成熟飯啊。
唉!
郝運一臉惆悵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啟動,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郝運往後一靠,盯著窗外。
春晚衍生節目……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
乃求嘞,這都什麼事兒啊。
……
十一月二十三號,晚上八點。
湘省衛視,《宮鎖心玉》開播了。 郝運倒是沒打開電視機觀看,但他癱家裡刷手機,刷著刷著,發現不對勁。
wb熱搜榜,往下劃了沒兩屏,蹦出來一條:
#宮鎖心玉開播#
點進去,熱門是個營銷號發的劇照截圖,底下轉評贊已經爆了。
評論區非常的熱鬧:
「等了這麼久,終於播了!」
「趙一歡!趙一歡!趙一歡!」
「清穿加大女主,這設定我吃!」
「好看啊!節奏很快,人設在線,很上頭!」
郝運愣了愣。
這劇上熱搜了?
他往下刷。 有人發了條長評,熱度很高。
「剛看完前兩集,說幾句。這劇題材確實新鮮,只能說於證對於市場太敏銳了。清穿之前不是沒有,但一般都是男主穿越,還是那一套收後宮搞事業的傳統歷史題材寫法。但這次直接大女主,從女主視角展開,節奏快,不拖沓,前兩集就把身份、衝突、感情線全鋪開了。」
「最關鍵的是,趙一歡演技進步了。之前看《青春期》覺得她就是性感,看《毛騙》覺得還行,但這部裡頭,她是真把那種現代人穿到古代的『違和感』演出來了。又颯又可愛,討喜。」
底下有人回覆:
「對對對!尤其是剛穿過去那會兒,一臉懵逼又強裝鎮定,那個表情我反覆看了三遍。」
「晴川這個角色設定也好,不是傻白甜,有腦子,做事利落。」
「這劇女性觀眾肯定愛看,我已經有好幾個姐妹在刷了。」
郝運又往下劃。
一條帖子標題寫著:「《宮鎖心玉》出品方里有煤運娛樂?」
點進去,樓主貼了片尾截圖,出品方列表里,「煤運娛樂」四個字確實掛著,位置排在第二。
第一是湘省經視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評論區有人解釋: 「看了一下,煤運娛樂不是主投,份額應該不高。」
「但只要有他們參與,這劇質量就有保障。」
「煤運出品,必屬精品嘛,大家誰不知道!」
「也不好說吧?他們只是參投,又不是主控。」
「參投也挑劇本的好吧,你以為煤運娛樂啥劇都投?而且他們家當紅小花還在裡面當女主呢!」
「反正我沖趙一歡去的,看完發現確實不錯。」
「趙一歡現在是真起來了,從《青春期》到《毛騙》到這部,一部一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