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繁忙的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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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城的春天,政務如山。
蘇恩從琥珀崖礦洞回到書房後,案頭的文件非但未減,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堆積起來。
五千四百公斤的年產量預期像一塊巨石投入池塘,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最終化為無數需要他親自定奪的具體事項。
與輝石魔法學院的新採購協議要重新談判。
運輸線路的運力需要翻倍,希望港的建設必須提前。
庫存容量嚴重不足,新礦石倉庫的選址和預算亟待批覆。
礦產部要求擴編,培訓周期太長,是否允許從南方法師中特招有經驗的管理者?
財政部算了兩遍帳後小心翼翼地問:稅收政策是否需要調整?
然後是軍務部。
艾倫中尉晉升上尉後遞交了一份長達十七頁的報告,詳細論證了「以翠玉礦石能量節點為依託構建苔原縱深防禦體系」的可行性。蘇恩看了前五頁就明白:這孩子不是來請示的,是來要錢的。
以及夜鴉。新魔法學院的框架剛搭起來,他就遞來一份新設備採購清單,金額比他上個月申請的那批精密工具還要高出一倍。附言只有一行字:「大人,建學院和養法師,都是很費錢的。」
蘇恩捏著那份清單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簽了字。
不是因為他錢多。是因為夜鴉說得對。
以及以及門外還等著兩位精靈長老,她們已經在翠玉城住了二十五天。
月影和露緹婭沒有被怠慢。蘇恩專門騰出了驛館最好的院落,安排了精通精靈語的侍者,每日新鮮蔬果、細點茶水從不斷供。老馬克甚至親自過問了兩次,確認暖房溫度是否適宜,窗紗顏色是否讓客人感到舒適。
但沒有人提翠玉礦的事。
蘇恩不提。
精靈也不提。
雙方在無比周全的禮數中,形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沉默。
月影長老每日清晨會在院落中冥想,面朝南方,久久不動。露緹婭長老則常去翠玉城的苗圃和試驗田,說是「觀摩學習北地植物的生長特性」。她看那些鬱鬱蔥蔥的變異甘藍和鐵皮捲心菜時眼神很專注,看完後也不評論,只是沉默著走回驛館。
侍者們私下議論:精靈長老是不是想家了?
只有蘇恩知道不是。
她們在等。
等他說「礦石準備好了,可以啟運了」。
但他沒法說。五千四百公斤是年產量預期,不是倉庫里的現貨。晉階後的翡翠樹還在持續生長,根須每日延伸,礦脈生成速度仍在爬坡。他需要時間讓產量穩定下來,需要時間規劃庫存和出口的配比,需要時間確保第一批礦石交付後不影響翠玉城自身的發展計劃。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更多。
那顆被種在琥珀崖地底的種子,已經悄悄萌芽。
但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生命之樹為何能在異鄉紮根,不知道它的成長需要什麼條件,不知道精靈族若發現此事會作何反應。
他不敢問。
一旦開口詢問生命之樹的深層秘密,就等於暴露自己已經種下了一顆。
而精靈會怎麼想?憤怒?恐懼?還是把琥珀崖當成第二座永恆森林來守護?
他不知道。在弄清楚之前,保持沉默是最安全的選擇。
於是雙方陷入了一場無人打破的僵局。
蘇恩批閱文件的間隙,會下意識摸一摸胸口的掛墜。那顆灰撲撲的種子安靜沉睡,兩片翠葉環抱如初。它不知道,在琥珀崖深處的黑暗中,它的同類已經破開了硬殼,探出了一寸細白的根須。
月影長老在冥想時偶爾會睜開眼,望向城堡方向。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那股翠玉能量在持續增強,像春潮在冰層下悄然上漲。
她沒有催促。
她不敢催促。
因為她沒有告訴他:距離冠日祭典只剩四十七天。
屆時長老會將增補七名新成員。她和露緹婭所屬的派系那些親歷過亡國、屍骸遍野、在仇恨和屈辱中活下來的老傢伙們一將正式成為少數派。
接替他們的年輕精靈從未見過戰爭。
他們出生時,精靈族已偏安永恆森林三百年。他們不記得世界樹遮天蔽日的樹冠,不記得月神未沉睡時月亮井滿溢的盛景。他們只知道森林的邊界是安全的,外面的世界是危險的,人族曾經是敵人,現在是————可以交易的對象,僅此而已。
「光復」這個詞,在他們聽來像過時的口號。
「走出去」這個念頭,甚至從未進入過他們的認知。
月影曾經試圖在長老會上解釋翠玉礦的意義。她說那不是另一筆貿易,不是另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籌碼,那是三百年來唯一能讓生命母樹產生反應的外來之物。
年輕的長老們禮貌地聽著,然後禮貌地問:成本是多少?要付出什麼代價?預期收益幾年可以回本?
月影答不上來。
她賭上的不是政治生命她的政治生命在簽署那份種子契約時就已經畫上了句號。
她賭上的是自己畢生的信譽,還有兩顆本源之種,還有精靈族對一個外來者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只能等待。
等待那個年輕的領主告訴她:值得。
暮春的最後一個傍晚,蘇恩放下批閱了一整天的羽毛筆,對門外侍從說:「今晚設家宴,請兩位精靈長老赴席。」
頓了頓,又道:「把我窖里那瓶高地威士忌開了。
侍從愣了一下。那是三年前加恩公爵來訪時贈送的禮物,木塞從未啟封,瓶身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是。」侍從躬身退下。
蘇恩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意識深處那輪滿月靜靜懸著,清輝灑遍精神海的每一寸林地。他的精神力比五階時增長了不止一倍,甚至能模糊感知到城堡各處人員的活動廚房裡忙碌的腳步聲,驛館院落中兩位長老整理儀容的輕微窸窣,以及以及琥珀崖地底,那寸剛剛探出頭、還裹著種殼碎屑的嫩綠。
他睜開眼。
「瑪維恩姨媽在嗎?」
家宴設在城堡二層的小餐廳,不是正式宴客的大廳。
圓桌不大,剛好容六人圍坐。暖黃的燭光代替了水晶吊燈,窗台上擺著瑪維恩養的那幾盆多肉植物,牆上沒有掛任何徽章或戰利品—這裡更像一個普通家庭的晚餐場所,而非領主款待貴賓的正式場合。
月影長老進門時頓了一下。露緹婭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簡樸的陳設,落在窗台那些胖嘟嘟的石蓮花上。
「請坐。」蘇恩站在桌邊,做了個手勢。他換了常服,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領口解開一顆扣子,看起來比議事廳里那個條理清晰、寸步不讓的領主鬆弛許多。
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烤得焦黃的蜜汁火腿,用本地香料醃製的熏魚,松露奶油濃湯,還有一大盤新鮮焗烤的麵包。分量實在,擺盤隨意,沒有宴客菜單上那些精巧繁複的造型。
「不知道合不合二位的口味。」蘇恩在主位坐烏倫多河上游的冷水鱒魚,油脂比海魚少些,應該不膩。」
月影長老看著滿桌菜餚,又看了看蘇恩。
這位年輕領主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燭光映在他眼底,顯得格外真誠而放鬆。沒有談判桌,沒有羊皮紙契約,沒有隔在雙方之間的「盟友」與「領主」那些沉重的頭銜。
他就像一個招待遠方親戚的晚輩。
「您費心了。」月影輕聲說,在蘇恩右手邊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