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嘴停住了。
他盯著殭屍豹胸口那團光，手還掐著豹子的脖子，可吞噬之力已經不自覺的收回去了。
然後畫面出現了。
一間不大的房間浮在半空中，牆壁灰白，角落裡擺著一張木桌，一把舊椅子。
窗戶開著半扇，陽光從外面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窗台上，也落在一個女人的側臉上。
她坐在窗台邊，面對著留影石的方向。
陽光把她的半邊臉照得很亮，這原本是溫馨的一幕，可她臉上的陰影卻比光更深。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陷下去兩坑，皮膚幹得像曬了太久的紙，眼角全是細紋，顯得格外憔悴。
頭髮用一根舊木簪綰著，鬢角已經有了白絲。
她穿著一件素色長裙，身上沒有什麼裝飾品，一點也不像個三等巫師學徒，也不像巫師家族的長女，反而像是個普通人家的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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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眼睛卻是那麼的亮，好像包含了無盡的期許和希望。
「辰兒，我是你的母親。」那聲音繼續說。
「你還記得母親嗎？你小時候，母親每天抱著你，給你餵奶，給你換衣服，哄你睡覺。」
畫面里，女人伸出手，在窗台上比劃了一下。
那動作像是在抱一個嬰兒，兩隻手攏在胸前，胳膊微微晃著，臉上浮現出一絲溫柔的笑容。
陽光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她晃了兩下，手停住了，慢慢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林辰的手鬆了。
殭屍豹從他手裡掉下去，摔在地上，好在留影石的影像依舊存在。
「你最喜歡聽母親唱搖籃曲，每次聽到母親的聲音，你就不哭了。」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嘴唇動了動，哼了兩句，那調子斷斷續續的不成曲，只是幾個零碎的音節。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眶慢慢紅了，鼻尖也紅了。
可她還在哼，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抖。
林辰站在原地，像被人定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可沒有發出聲音。
「辰兒，母親想你，母親每天都在想你。」聲音繼續說。
「你的小被子母親還留著，你的小床母親還鋪著，你的玩具母親還擺在床頭。」
畫面里，女人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
那裡有一張小木床，床上鋪著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色小被子。
被子旁邊擱著一隻舊布老虎，老虎的耳朵磨得發白，一隻眼睛的線崩了，裡面的棉花露出來一小團。
她蹲下去，拿起那隻布老虎，在手裡捏了捏。
陽光從窗戶斜過來，照在她背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長長的一條。
「母親每天晚上都會去看看你的小床，摸摸你的枕頭，母親怕忘了你的樣子。」
女人把布老虎放回去，又開始疊被子。
被角堆得整整齊齊，一點褶皺都沒有，她疊得很慢，手指在被面上來回撫了好幾遍。
然後她直起身，退後兩步，站在窗前看著那張小床。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張臉在光里更顯蒼老了，顯然這些年她一直沒從失去兒子的陰影中走出來。
林辰見狀心中升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心疼。
好像自己...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
畫面中，述說完自己的思念後，艾麗婭的表情再也繃不住了。
她的嘴唇在抖，隨後抬起手捂住了嘴，掩面哭泣起來。
畫面輕輕晃了一下，她的肩膀劇烈地抖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放下手。
她的臉上全是淚，但她沒有擦，就那麼讓眼淚掛著，讓陽光照著。
「辰兒，跟父親回來吧，母親在家等你，母親給你做好吃的東西，給你縫新衣服，每天陪你玩，陪你長大...」
說到這，她的聲音斷了，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低下頭，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
畫面慢慢暗下去，她的身影從邊緣開始化開，像被風吹散的煙。
陽光也暗了，窗台也暗了。
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
杏核形的，眼尾往上挑，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
林辰站在荒原上，一動不動，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他原本以為自己在冥界生活了那麼長時間，經歷冥界的磨礪，吞噬千萬亡靈，喝過能夠消磨記憶的冥河水，心中早已沒了感情。
可此刻，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像一塊凍了很多年的冰，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然後整塊冰都鬆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很模糊的一些事。
一個女人的手，摸他的額頭。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哼歌。
一張小床，一隻舊布老虎。
他原本以為這些都是虛假的，是他吞噬了太多的靈魂，喝了太多的冥河水，導致的記憶錯亂。
以為是他在冥界太孤獨了，腦子自己造出了一些假的記憶來騙自己。
可現在那個女人站在他面前，坐在窗台邊上，陽光照著她的臉，她拿著那件小褂子，摸著那隻布老虎。
那些東西是真的。
小床是真的，布老虎是真的，她的眼淚也是真的。
他能感覺到母親對自己的愛也是真的，不參雜任何的私心。
林辰的鼻子一酸，一顆顆眼淚落下來了。
原來這世間還有人在乎他，還有人在一直尋覓著他，原來自己也是有父母的人。
遠處的林恩感知到了林辰情緒上的變化。
更重要的是，體內那條金色線在胸口猛地燙了一下，像燒紅的鐵絲。
他趁著這個機會，把自己對林辰的思念和親情順著金色線推過去，大大增強了這條線。
殭屍豹還沒死，它的身體裡還有林恩殘留的靈魂力。
林恩借著這具殘骸，把聲音傳進了林辰的耳朵里。
「辰兒。」
林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那聲音不是從留影石里傳出來的，是從更遠的地方，從領地外面傳進來的。
「我是你爹。」林恩的聲音通過殭屍豹的嘴傳出來，蘊含著無盡的思念與痛苦。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沒來找你，恨我把你丟在冥界，你有理由恨我。」
林辰沒有說話，靜靜聽著林恩說話。
「可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林恩說。「你娘也想你，她每天晚上都看你的小床，終日以淚洗面。」
「你爹我每天晚上都在回憶你的樣子，你小時候的樣子，我記在心裡，一天都沒忘。」
林辰的嘴唇又動了，那個「娘」字還在喉嚨里，始終沒有出來。
可他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回來吧，孩子，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