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吞沒木葉白日的喧囂,整片村落褪去了白日賽事沸騰的煙火氣,歸於靜謐幽深。
晚風穿巷而過,捲起微涼的夜色,掠過一排排整齊的公寓樓宇。
零星的燈火從家家戶戶的窗欞透出,柔和細碎,映著漆黑的夜空。
遠處訓練場的喧鬧早已散盡,街道行人寥寥,唯有路燈投下昏黃綿長的光影,將走廊的影子拉得狹長而孤寂。
層層公寓樓道寂靜無聲,連蟲鳴都變得稀疏,只剩晚風拂過牆面的輕響,在空曠的走廊里微微迴蕩。
今夜的自來也,褪去了白日的灑脫不羈、嬉皮隨性,一身鬆散的和服襯得他身形落寞。
銀白色的長髮隨意垂落肩頭,被夜風微微吹動,平日裡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眉眼,此刻盡數斂去所有散漫,沉澱著化不開的沉鬱與愧疚。
他孤身佇立在一間普通公寓的木門之前,身形凝滯,遲遲沒有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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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懸在門板半空,微微蜷縮、反覆起落,數次想要叩門,又數次收回。
闊別木葉多年,他漂泊四海、遊歷四方,看遍忍界山河百態,聽過無數戰亂悲歌,可心底始終藏著一處無法釋懷的虧欠。
那是猿飛老師的遺願,是木葉丸無人兜底的童年,是他多年逃避、始終不敢直面的愧疚。
他心知自己虧欠這個孩子太多太多。
猿飛日斬逝去、猿飛一族蒙冤傾覆、整個宗族揹負污名的漫長歲月里,全村人或冷眼、或非議、或疏遠,唯有他這個師父、這個長輩,遠走他鄉、置身事外,從未歸來庇護分毫。
數年光陰,一個孩童獨自扛下整個宗族的污名與非議,在流言蜚語中艱難長大,無人撐腰,無人慰藉。
良久,自來也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酸澀,壓下心中翻湧的愧疚,終究是緩緩抬手,指節輕叩木質門板。
篤、篤、篤。
三聲輕響,低沉平緩,打破了樓道沉寂的夜色。
門內安靜了數息,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與拖沓的腳步聲,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向內推開。
門縫漸開,少年單薄的身影立在門後,徹底映入自來也眼帘。
猿飛木葉丸已然褪去了幼時的稚嫩矮弱,身形拔高了不少,身姿纖細挺拔,初具少年輪廓。
可本該朝氣蓬勃、肆意爛漫的少年年紀,卻在他身上看不到半分鮮活意氣。
少年眉眼緊繃,面容清瘦,膚色偏白,常年鬱結的心事壓在眼底,讓那雙本該清亮的眼眸,復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沉與執拗。
眉宇間縈繞著濃濃的疏離、倔強與戾氣,是常年被排擠、被非議、被偏見裹挾,硬生生打磨出的孤僻冷硬。
這是被世俗流言、宗族污名、無人慰藉的孤寂,徹底困住的少年模樣。
當他看清門外佇立的白髮身影時,單薄的身軀驟然一僵,瞳孔微微收縮,整個人瞬間定格在原地。
錯愕、震驚、猝不及防,瞬間席捲了他的心神。
無數複雜的情緒在他眼底飛速翻湧、交織碰撞。
有久別重逢的詫異,有積壓數年的怨懟憤恨,有無人訴說的委屈不甘,更有一絲被他死死壓抑、絕不外露的微弱期盼。
他無數次在深夜獨處時幻想過這位長輩歸來,無數次怨恨對方的缺席,可當真的再見之時,所有情緒盡數堵在胸口,五味雜陳,酸澀難當。
數秒的凝滯過後,木葉丸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波瀾,再抬眼時,神色已然歸於冰冷淡漠,薄唇輕啟,嗓音帶著長期壓抑導致的沙啞乾澀,沒有半分溫情。
「自來也大人。」
頓了頓,他眼底掠過一絲譏諷的寒涼,字字沉緩,帶著積壓數年的怨念:
「您終於捨得回來了。」
語氣平淡,卻字字帶刺,藏著無數個日夜的委屈與質問。
自來也看著他這副渾身是刺、滿心防備的模樣,心中愧疚更甚,喉間微微發澀,沒有言語辯駁,只是輕輕頷首,抬腳邁步,低調走入屋內。
屋內陳設極簡,樸素得近乎簡陋。
一室一廳的格局,空間不大,家俱寥寥無幾,皆是最普通的制式木桌木椅,沒有任何花哨裝飾,處處透著清冷寡淡。
雖是常年獨居,卻被收拾得一塵不染、整整齊齊,地面乾淨無垢,桌面空無一物,被褥疊放得方方正正,能看出少年獨處時的自律,也透著深入骨髓的孤寂。
房間採光普通,夜色之下,僅有一盞老舊的白熾燈亮著,昏黃微弱的光線鋪滿整間屋子,將屋內的冷清與壓抑襯得愈發濃重。
視線掃過屋內角落,自來也的目光驟然定格。
牆角的矮櫃之上,靜靜擺放著一方小小的木質相框。
相框邊框早已微微磨損,邊角泛舊,看得出被人常年摩挲、細心珍藏。相框之中,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畫面溫暖而刺眼。
照片裡,正值盛年的三代目猿飛日斬眉眼溫和,笑容寬厚慈愛,伸手輕輕護著懷中尚且年幼、懵懂可愛的木葉丸。
那時的木葉丸眉眼清亮、笑容爛漫,依偎在祖父懷中,無憂無慮、明媚天真。
那是他一生中最溫暖純粹的時光,也是如今的他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一張舊照,隔了兩重人生,隔了漫天滄桑與無盡心酸。
自來也靜靜望著那幀照片,心神微微恍惚,眼底酸澀翻湧,久久無法回神。
片刻後,他壓下心中複雜心緒,緩步走到屋中木椅旁,輕輕落座,身姿端正,神色沉靜。
空曠安靜的小屋內,氣氛凝滯得令人窒息。
良久,自來也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溫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歉意:
「木葉丸……我知道,你心裡積攢了太多的疑問,也壓了數年散不去的怨氣。」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擊穿了木葉丸刻意偽裝的冰冷外殼。
積壓在心底數年的委屈、怨恨、不甘,在這一刻徹底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木葉丸猛地抬起頭,原本克制的情緒瞬間崩塌,周身氣場驟然緊繃。
他雙臂緊繃,雙手驟然死死攥緊,五指收攏,力道極大,將掌心掐得凹陷,指節用力泛白,透出一片青白。
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少年緊繃的身軀藏不住極致的情緒波動。
他的聲音克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是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無人傾聽的哽咽,卻又強撐著少年的倔強,不肯示弱。
「怨氣?」
他低低重複一遍,隨即陡然抬升語調,積攢數年的情緒轟然爆發,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嘶吼般的顫抖與悲憤。
「我當然有怨氣!」
「當年猿飛一族遭遇變故,舉國非議、全村唾棄,人人都說我們是叛族、是罪人、是木葉的禍患的時候,您在哪兒?!」
「我祖父殫精竭慮守護木葉一生,最後落得身死落幕、宗族蒙冤的下場,他離世孤苦無依、含冤而去的時候,您又在哪兒?!」
少年字字泣血,句句詰問,積壓數年的孤獨與痛苦盡數爆發。
「這麼多年!整整這麼多年!」
「所有的污名、所有的謾罵、所有的冷眼、所有的排擠,都是我一個人扛著!」
「全村的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都說猿飛一族罪有應得,都說我是叛族餘孽,活該被人輕視!」
「我孤零零一個人,守著祖父的遺名,揹著整個宗族的黑鍋,在所有人的偏見里掙扎長大!」
他胸口劇烈起伏,情緒徹底失控,眼底迅速泛起大片猩紅,溫熱的水汽瘋狂積攢在眼眶之中。
可他骨子裡的倔強與驕傲,絕不允許自己示弱落淚。
他死死咬緊牙關,繃緊下頜,睫毛劇烈顫抖,硬生生將所有即將墜落的淚水全部強忍回去,只留眼底一片通紅濕潤,藏著無人知曉的崩潰與心酸。
「我從來沒有做錯什麼!猿飛一族從未辜負木葉!祖父一生忠於村子、護盡眾生,憑什麼要揹負污名!」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拼命修煉、拼命努力、拼命想要變強,我只是想重振猿飛一族的榮光!」
「我只是想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所有詆毀祖父和宗族的人好好看看——我猿飛木葉丸,從來不是廢物!猿飛一族,從未負過木葉!」
最後幾句嘶吼,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少年喘著粗氣,身軀微微晃動,眼底燃燒著偏執又孤勇的火焰。
那是他這些年唯一的執念,是他支撐自己熬過無數冷眼與孤寂的全部信念。
自來也靜靜端坐,一言不發,默然聽著少年所有的控訴與詰問。
他沒有辯解,沒有打斷,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歇斯底里、滿心執念的少年,心底五味雜陳,愧疚、心疼、無奈、惋惜層層交織。
恍惚之間,他彷佛透過眼前通紅著眼眶、滿身戾氣、偏執倔強的木葉丸,看到了往昔歲月里,那個揹負滅族之恨、一心追求力量、偏執想要證明自己的宇智波佐助。
同樣的年少孤苦,同樣的無人撐腰,同樣的被恨意與執念裹挾前行。
同樣將所有的人生、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執念,盡數寄托在「變強」與「證明自我」之上。
唯一不同的是,曾經的佐助,有幸遇見羈絆、遇見救贖、遇見可以拉他走出黑暗的人,最終掙脫了仇恨的枷鎖,走出了執念的深淵。
可眼前的木葉丸,被困在宗族污名與孤苦境遇里,越陷越深,無人拉扯,日漸偏執。
自來也心中無比清楚,溫柔的勸慰、空洞的安撫、廉價的同情,根本救不了他。
這個少年已經被數年的偏見與孤獨養出了頑固的執念,他活在自我感動的復仇與振興幻想里,沉溺其中,不肯清醒。
若是一味包容安撫,只會讓他永遠活在不切實際的妄想中,終有一日,這份偏執會徹底毀掉他的人生。
長痛不如短痛。
今日,他必須做那個狠心的人,親手撕碎少年所有虛妄的幻想,打碎他所有自我麻痺的執念,哪怕被記恨、被怨懟,也必須讓他認清現實。
心念既定,自來也緩緩斂去眼底所有的柔軟與愧疚。
那雙常年溫柔戲謔、藏盡風月的眼眸,瞬間復上一層刺骨的寒涼,周身氣息驟然冷冽沉肅。
連他自己都隱隱陌生於此刻的冰冷語氣。
他抬眸,直視著情緒崩潰、滿眼執拗的木葉丸,字字清晰,聲如寒冰:
「木葉丸,你真的認清過自己嗎?你以為你憑什麼重振猿飛一族?」
驟然的冷言,讓正在情緒崩潰中的木葉丸瞬間僵住。
少年渾身的顫抖驟然停滯,通紅的眼眸怔怔地看著眼前驟然冷漠的自來也,滿臉錯愕與不敢置信。
不等他回過神,自來也冰冷的話語已然接踵而至,每一個字都鋒利如刀,不帶半分留情,直直刺穿他所有的幻想與執念,狠狠扎進他最自卑、最不願承認的心底深處。
「你捫心自問,以你如今的天賦、淺薄的資質、停滯不前的實力,你拿什麼翻盤?拿什麼重振宗族?」
「你的查克拉停滯不前整整數年,毫無寸進,同齡忍者早已突破進階,唯有你原地踏步。」
「你精通的高階忍術寥寥無幾,實戰經驗匱乏,心性浮躁偏執,短板數不勝數。」
「你的學業成績、修行進度、戰力水準,在同期新生代之中,從來都只是平庸之姿。」
「你口中的復仇、你執念的振興、你引以為傲的不甘,從來都不是傲骨。」
「這只是弱者無能為力的自我麻痺,是失敗者自欺欺人的自我感動罷了。」
字字誅心,句句刺骨。
每一句話,都精準戳破了木葉丸賴以生存的所有信念。
少年臉上殘存的血色瞬間盡數褪去,整張臉慘白如紙,毫無半點氣色。
他渾身劇烈一顫,彷佛被人狠狠抽走了所有力氣與支撐。
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嘴唇死死哆嗦著,微微開合,想要辯駁、想要反駁、想要嘶吼抗爭。
可喉嚨像是被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乾澀發緊,堵得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執念、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盡數崩塌、碎得徹底。
數年的自我支撐、數年的咬牙堅持、數年的孤勇倔強,被短短數語徹底推翻,化為一場荒唐可笑的虛妄。
看著少年瞬間崩潰失神、茫然無助的模樣,自來也心中縱然酸澀不忍,卻依舊沒有半分心軟。
他緩緩站起身,挺拔的背影徹底背對木葉丸,不願再看少年崩潰無助的模樣,聲音依舊冰冷決絕,不帶一絲溫度:
「放下你這些不切實際、害人害己的執念。」
「不要再沉溺在復仇與振興的幻想里自我消耗。」
「對你而言,褪去戾氣、放下仇恨、泯然眾人、安安穩穩做一個普通人,平平淡淡活著,就是你此生最好、最安穩的結局。」
話音落下,不再停留半分。
自來也抬步,徑直朝著房門走去,步伐沉穩決絕,沒有絲毫遲疑。
老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夜風裹挾著微涼的夜色湧入屋內,吹散了一室凝滯的空氣,也徹底吹散了少年最後一點虛妄的期盼。
隨即,木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光影,也隔絕了師徒二人最後的溫情與牽絆。
房門閉合的剎那,一直強撐著所有情緒的木葉丸,再也繃不住分毫。
壓抑到極致的崩潰瞬間徹底爆發。
屋內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一聲沉悶至極、沙啞破碎的嗚咽,從少年喉嚨深處擠出。
那聲音微弱又悲涼,如同一隻被折斷羽翼、身陷絕境的受傷小獸,獨自在黑暗中舔舐滿身傷痕,無助又可憐。
他死死撲倒在床上,將整張臉深深埋進柔軟的枕頭之中,用盡全力捂住自己的哭聲,不讓半點嗚咽外泄。
肩膀劇烈起伏、不停顫抖,單薄的身軀止不住地發抖,積壓數年的委屈與絕望,在此刻徹底決堤。
門外走廊。
自來也邁開的腳步驟然一頓,身形凝滯在原地。
門內那聲壓抑破碎的嗚咽,清晰無比地傳入耳中,狠狠撞在他的心底,撕扯著他早已愧疚萬分的心神。
他閉緊雙眼,眉頭緊緊蹙起,眼底翻湧著濃郁的酸澀與不忍,心底滿是難言的痛楚。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夜裡微涼的空氣,將所有的柔軟、愧疚、不忍盡數強行壓下,壓至心底最深處,再也不顯露半分。
他知道自己殘忍,也知道自己無情。
可他更清楚,短痛是救贖,長痛是毀滅。
與其讓少年抱著虛妄執念走向毀滅,不如由他做這個惡人,親手打碎所有幻想,讓他歸於平庸安穩,平安過完此生。
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片刻的凝滯過後,自來也睜開雙眼,眼底所有情緒盡數歸於平靜。
他不再回頭,不再停留,毅然邁開腳步,身姿挺拔,緩步朝著走廊盡頭走去。
一路走來,他在心底默默確認、反覆覆盤。
這些年,木葉從未苛待過半分木葉丸。
村子為他提供安穩遮風的居所,發放足額的生活補貼,保障他衣食無憂、安穩成長,從未因為猿飛一族的過往牽連於他,從未打壓、從未追責、從未苛待。
宇智波曜已然仁至義盡。
而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親手斬斷少年偏執的執念,讓他徹底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
接受自己的平庸,安穩度日,平安一生。
平庸無罪,安穩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