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點化
十里長坡,張楚盤坐樹洞,眼皮劇烈地顫動著。
「結束了呀。」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並不是陽光明媚,而是————
漆黑一片。
張楚頓時一個後仰,這才看清楚一個狗頭杵在面前,呼吸可聞的近,狗臉上的毛,還有那一抽一抽嗅個不停的鼻子,清晰可見。
白犬細腰,它那神情,還有幾乎碰到臉的鼻尖,無不在說明這是————
在聞他死了沒有。
「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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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一把推開狗頭,嫌棄地道:「你擋我光了。」
他從樹洞中鑽出來,站在洞外,轉身向北眺望。
那裡,長坡十里,一片荒涼,數百年前風流與悲壯,盡被時光磨滅,看不出丁點兒痕跡。
張楚微微閉目,側著耳朵,且聽風吟。
他聽到,風從幾百年前吹來,裹挾來一個個或豪邁灑脫,或慷慨激昂,或長歌當哭的聲音,聲聲入耳————
「老張家的,死絕了沒有?」
「我父蓋世英雄!」
「厲鄉張耳,在此。」
「昌黎張念,來也。」
「趙郡張軾,聽令。」
「河東張載,請死。」
「濟陰張昇,奉命。」
「西河張煜————」
每一個聲音,喚醒他腦海中一個畫面,那是一個個張氏修士燃盡一切,直面金丹,像煙花一般綻放而後落幕。
是河東張載的一劍,抵在邪魔真君指尖;
是某個不記得姓名的張氏女修,長槍如龍刺向肉球真君異眼————
張楚明明閉著眼睛,卻能看到現在寂寞如雪的十里長坡上,曾經有一族修士壯懷激烈,以自身性、靈、命、血,像一根根棺材釘,牢牢地錨定了真君————
「嗚嗚~」
細腰滿心委屈地低聲嗚嗚,看了一整宿,壓根不敢閉眼,主人醒了,湊上去親近一下討個摸狗頭,居然還被嫌棄了,嗚嗚嗚————
張楚重新睜開眼睛,回望之前棲身的樹洞,目光繼續上移,將整株老樹的樣子盡收眼底,與記憶中對照。
「是它呀,真是————」
張楚不由得一嘆:「————巧合,還是冥冥之中,祖先有靈。」
誰曾想,昨夜他隨意尋了處勉強遮風擋雨的樹洞入夢,結果這一尋,就尋到了張玉最後時刻,含笑長眠處。
再看那個樹洞,此時心有定見之下,張楚隱約看到樹洞輪廓,像極了一個人背靠著的模樣。
「呼————」
他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這才發現不知道何時,他的雙手用力地緊握著。
興許,從醒來開始,就是如此。
手握得越用力,心中就越是無力。
附身替祖至今,曾在蛋園裡,於十死無生里,尋出天人化生路;
亦曾在蛇人圍城之際,血戰到最後一刻。
唯獨,這一次,十里長坡上,張楚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的無力。
那漫天代表著一尊尊金丹真君,以及他們背後勢力的星辰,以充斥天地間的無窮星輝為目光,深深地凝望下來。
置身在那一日的十里長坡,就像是化身成了一隻蟲子,被放在一個臉盆里,臉盆外,探出一個個人,饒有興致地看著看著自己團團轉。
那種壓迫感,此刻回想起來,張楚依然為之呼吸一滯。
「怪不得這次無非附身,只是旁觀。
這一局,是真正的無解。
有些事情,註定無法改變。
張玉非死不可,只有他死了,代表著龍伯神君血脈斷絕,讓無法行諸文字和言語的星空古道位置繼續迷失,張氏仙族才能奮力一搏,以金丹血震懾中天九洲,保留下最後的火種。」
張楚越是回想,越是覺得這一趟沒白費。
不僅僅是見得已經被遺忘的風流與剛烈,也照見了,龍伯之子,玉郎張君,真正的底色。
以族長身份,看清一切迷霧,不惜捨身,也捨去張氏數百年積累的菁華,去謀求保留火種延續宗族的一線生機。
張玉想到了,去做了,並且做到了。
張楚不由得肅然起敬。
「這麼難以決斷和執行的事情,玉祖都做到了。
那麼,另外一件事————」
張楚轉頭望東南,那裡,是南州城的方向。
「————他應該,也安排好了吧?」
張楚腦子裡閃過更上一次的附身替祖,當時南州城中發生的一幕幕,走馬燈一般地在他腦海中閃過。
有繁花,有焦躁,有爭鋒,有收穫,最後,定格在張玉得知老龜和金滿倉被調走,一個人走在南州的街巷時的回望————
「細腰,我們出發吧。」
張楚衝著白犬招了招手。
細腰卻沒有第一時間屁顛屁顛地湊上前來,而是吸著鼻子,狗臉疑惑。
「主人,有怪味兒————」
細腰鼻子前伸,跟前頭有繩子牽著一樣,朝著一個方向又嗅了嗅,確定地道:「就在這那兒。」
張楚不當回事地道:「怎麼,你聞著味兒想尋過去吃口熱乎的?」
細腰不知道是沒聽懂呢,還是身為寵物狗已經習慣了,絲毫不以為忤,歪著頭道:「味道怪怪的,有人味兒,有妖味兒,還有————很怪很怪,非常「髒」的一種味道。」
它犯難地形容著。
張楚的神色,卻是無所謂到略動容,到最後凝重起來。
有人,有妖,那說不定就是妖物食人。
沒撞上就算了,撞上便當順手除去。
關鍵的是後者。
張楚也不是沒有見過街頭巷尾娃兒就地拉屎,邊上蹲著狗子口水流得老長,這頭娃兒一提褲子,那頭撒著歡兒就上去大快朵頤。
細腰也是狗。
它都覺得「髒」的味道,就不是單純的髒臭之意。
剛剛經過十里長坡一役的張楚,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出來的是邪魔真君和肉球真君,他們各踞長坡一端,髒污和腐血的靈光侵染、侵蝕的一幕。
「帶路。」
張楚抬腳輕輕給了細腰屁股一下。
細腰會意,抽著鼻子就竄出去了。
片刻後,一叢老竹的最高處,纖細得一隻烏鴉落在其上都會被壓彎的細枝頭上,張楚腳尖輕點著,懷中抱著細腰,隨竹枝,臨風而搖。
此時有風,竹葉簌簌作響,驚起數隻竹雞,慌張地從張楚身旁低飛過,完全察覺不到有一個人的存在。
細腰脖子跟隨竹雞而轉動,嘴角有涎水控制不住地流出來。
張楚把著它的頭扭回來,指向下方不遠處的山間小道上行人,問道:「是他們嗎?」
細腰吸溜一口涎水,應付地瞄了一眼,連連點著狗頭,再扭頭去看,肥美的竹雞已經跑得沒了影蹤,狗臉失望。
「確實不太對。」
張楚揉了揉鼻子,他沒有細腰天生的狗鼻子,但只是用眼睛看,用靈識探,依然能看出下方「行人」的異樣。
行人,倒有三分之二,不是人。
下方有三個人形生物,其中一個是年輕女子,她被捆著手腳,像是即將被宰殺的年豬一般無二捆法,用槓子被一前一後地抬著,嘴巴還被堵上,鳴咽有聲地流淚不止,臉上布滿驚恐。
前後抬槓子的,頭戴斗笠,身材矮小,羅圈腿,走路一搖一擺,也就是有人樣子罷了,經不起細看。
他們從張楚所在那叢竹子下走過的時候,張楚輕輕呼出一口氣,引動風,吹去了他們的斗笠。
頓時,一個狐狸頭,一個兔頭的形象,映入他眼帘。
狐狸頭,人身而帶毛,紅色狐狸的腦袋,又口眼歪斜,三隻耳朵四隻眼;
兔頭,人身而兔頭,毛色黑灰,腦袋上長滿了長長的耳朵,組合在一起頭頂一朵純由兔耳朵綻放出來的花朵。
「長得好醜。」
細腰一臉嫌棄地評價。
張楚深以為然地點頭。
不僅丑,而且怪。
妖物能化形不出奇,築基級別的大妖,張楚也不是沒有見過。
但是,像眼前的一狐一兔,化形得這麼抽象的,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妖物化形,一般來說最多是化形得不全,人身而頭頂狐兔頭是正常的,可這般奇形怪狀,就不太對勁了。
「嗯?」
張楚眉毛輕揚,察覺出更不對勁的地方了。
「這兩頭小妖,未免太弱了吧?弱到不應當能化形。」
雙方一上一下的,相距不過幾丈距離,張楚並沒有太過遮掩氣息,只是隨便扯過一個障眼法,中間還吹去兩妖的斗笠。
這般情況下,它們居然都沒有能發現張楚的存在。
再看它們抬的那個年輕女子,身材苗條到瘦削的地步,隨便一個做慣了活兒的成年男子扛起來就走毫不吃力。
兔頭和狐狸頭兩妖合力挑著,居然挑到氣喘吁吁,要被壓垮了模樣。
張楚本來想隨手打殺了,再救下女人便走,現在反倒是不急了。
「走,跟上去看看。」
張楚綴著兩妖一人後頭,上了十里長坡外的一個小山丘。
一路上,各種妖物不斷出現,彼此還在打著招呼,烏龜腦袋上只有三角眼的獨目,野豬臉上堆滿了豬鼻子,三條腿遍生膿瘡的蛤蟆,渾身無毛的山雞————
無一不是奇形怪狀,張楚見之,幾乎有去洗眼睛的衝動。
它們之中,獨行者少數,大半都是三五成群,或肩挑或手抬,帶著活人上山丘。
那些活人,基本都是老弱病殘,一個青壯年男子都沒有。
張楚初始時候還詫異,後來回過味兒來,目之所及,奇形怪狀的妖物們都太弱了,弱到一個農民持糞叉就有可能挑了,自然只能柿子撿軟的捏。
綴在狐兔後聽了一路,張楚興致來了,愈發不想隨便解決它們了。
「這是有人在點化妖物?
「這活兒,也幹得忒也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