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25章 「真的,死不絕嗎?」

  第125章 「真的,死不絕嗎?」

  十里長坡內,老人捧張氏玄祖,逆天玄術張道奇之靈位,遙遙相對;

  十里長坡外,桃生真君垂著斧頭,靜靜凝望。

  一內一外,遙相對峙。

  桃生真君身後,洞天的口子,將張未張,屬於真君的道韻,若有而無。

  老人懷中的張道奇靈位,有靈光吞吐不定,似乎隨時可能沖天而起。

  天上天下,所有人都在矚目著這一對峙,唯有張玉,佝僂著身子,穩穩地在向前走著。

  十里長坡,即將被他蹣跚的腳步丈量到盡頭,長坡上,一個個張氏修士,在咽下最後一口氣。

  一寸土地一寸血,十里長坡的天都低了三尺,這是地面上鋪滿了練氣肉、築基骨、金丹血,生生抬高了三尺。

  隱隱地,有一道道波紋,在十里長坡區域內隱現,似乎是平平如鏡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塊小石頭,倒映出的虛妄即將破滅,凸顯出真實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楚冷不丁地反應過來,他眼前的十里長坡,其實一直並不是真實的模樣。

  天上的真君們,不知道是哪一方,哪一尊存在,隨手布置了什麼手段,將這一方天地,隱隱隔絕於現世之外。

  現在,伴隨著身隕在此的練氣、築基、金丹,他們的血、肉、靈、念————

  交織著、碰撞著,已然漸至要衝破這份屏障,得見真實的地步了。

  這時,桃生真君抬起低垂眼眸,向前邁出了一步,腳尖只差一寸,就將踏入十里長坡。

  「老了老了,站了這麼一會兒就站不住嘍。」

  老人艱難地坐到一地骨肉泥濘中,抱著靈位,頭一垂一垂地,似是隨時可能咽下最後一口氣。

  與之相對的,他懷中靈位靈光大放,在老人身後,一片虛影呼之欲出。

  那是一方供桌,香火氤氳朦朧,層巒疊嶂的靈位各放靈光,如在另外一方世界,居高臨下的俯瞰現世。

  一聲幽幽嘆息,從九天之上傳來,悠遠地迴響,像是很多人在異口同聲慨嘆:「長生仙族,不滅祖靈,真的,就死不絕嗎?」

  沒有人回應。

  誰也敢確定,老人懷中的逆天玄術張道奇的祖靈,還在嗎?

  更不敢確定,那層巒疊嶂的張氏靈位上,究竟是冰冷冷的牌位在虛張聲勢,還是有祖靈在默默地蓄勢待發。

  「罷了。」

  桃生真君搖了搖頭,將斧頭扛到肩上,轉身一步邁入自家洞天。

  「今日後,某與青陽張氏,既無因果,也無恩怨。」

  話音剛落,洞天托舉。

  這尊真君,現身之後,未出一人,不發一術,只是來了,又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張楚隱約感覺到,夜空中有失望的嘆息在迴響。

  「看來,不少人都想讓別人來試一試,張氏祖靈,究竟死絕了沒有?」

  他冷笑著,默默記下了那尊桃生真君。

  了恩怨,斷因果?

  呵呵!

  分明就是怕了,不願意被當成一把刀子,折斷在青陽張氏的供桌前。

  老人確實太老了,桃生真君一走,他似乎連坐都坐不住了,向後一倒仰臥在泥濘中,仰望著滿天星斗,乾癟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著,仿佛隨時都可能一口氣上不來。

  這時,張玉已經走到了十里長坡邊緣,只要再踏出一步,便是今日事畢。

  這一步,他偏偏沒有踏出去,略一停頓,似在等候什麼?

  老人身子反弓,嘶聲道:「諸位,還有未了之恩怨嗎?」

  「還有嗎————還有嗎————還有嗎?」

  聲聲迴響,漫天皆寂。

  張玉搖了搖頭,終於踏出了最後一步。

  「嘭——

  夜空像是一道厚厚的帷幕,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拉走。

  籠罩在十里長坡上的虛妄,亦隨之破除。

  張楚情不自禁地抬頭望天,只見,大日橫空,陽光和煦。

  竟然已是白天。

  張玉那一步,不僅是一步從黑夜踏入了白天,更是從一片死寂的絕地,踏入了一處喧鬧的集市。

  十里長坡外,人頭攢動,叫賣不絕,凡人們肩挑手扛帶著糧食、牲畜到此趕集。

  沒有人察覺出張玉出現的突兀,只是紛紛投來或嫌棄、或憐憫的目光。

  此時的張玉,何曾有玉郎張君的風流,他身上腐朽,皺紋溝壑,皮屑塵埃,白髮板結,連帶著一身華服也磨滅了靈韻,崩解了線條,堆積了污垢,像是一個老乞丐,世人避之惟恐不及。

  張玉緩緩地挪到一株大樹前,艱難地坐下,背靠著樹幹,微微眯著眼睛,沐浴在陽光下靜靜地等候著。

  張楚站在他身旁,以跟張玉同樣的角度,看向白日的天穹。

  明明是白天,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一顆顆星辰閃爍,耀眼的陽光也不能掩蓋它們的存在o

  張楚知道,他們跟張玉一樣,在等待,等待這位龍伯之子,青陽張氏當代家主,咽下最後一口氣。

  這一口氣咽下去,龍伯神君張伯約血脈斷絕,星空古道也將繼續隱沒,某些存在,亦將無法歸來。

  這一場大局,才會真正的結束。

  「嘿,我親愛的哥哥,你怎麼成這個鳥樣了?」

  一個沙啞聲音響起,張楚扭過頭,看到老人倒提著靈位,一邊用靈位撓痒痒,一邊步履輕快地走了過來。

  看到他這個樣子,張楚不由得嘴角抽抽。

  誰剛剛還跟要喘不上氣,隨時可能嗝過去樣子,這會兒倒是精神了。

  等等,他喊————哥哥?

  張玉露出笑容,衝著老人招了招手。

  老人嫌棄地扭頭就走:「從小你就欺負我,嫌我長得醜,站你身邊丟人,現在招呼老子幹嘛,給你送終呀?

  老子不干,嫌晦氣。

  「老子還得活著,多活個幾年,哥,你自個兒————走好吧。」

  老人甩開膀子,走得毫不遲疑,身旁伺候的童男女,邁著小短腿,愣是跟不上他的腳步。

  張玉搖頭失笑,嘟囔了一句:「你是長得醜嘛。」

  張楚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這對族兄弟,在以自己的方式話別。

  這一別,就是生死。

  但是————

  張楚看著他們的作態,一時竟也拿捏不准,他們張氏仙族的不滅祖靈,究竟死絕了沒有?

  老人前後樣子,分明像是在釣魚,恨不得藉此機會,再摘幾顆星辰下來。

  可這戲,是不是又過了點?

  真能瞞得過那些真君?

  張楚想了想,最終啞然失笑:「只要還有忌憚,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真假有無已經不重要了。」

  踏出十里長坡,到現在,只是十來個呼吸的時間,張玉的呼吸已然顯得斷斷續續而艱難,他的時間,不多了。

  「梆、梆、梆~~~」

  有梆子聲,遙遙傳來。

  接著是犬吠聲,年輕女子笑著招呼聲:「大家來看看,剛出鍋的豆腐嘍。」

  張楚心中一動,循聲望去。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笑盈盈地給人分豆腐,時不時地用掛在脖子上的布擦著頭上汗水o

  她身上洋溢著健康與活力的美,置身在周遭趕集的村民中,就像是一顆紅蘋果落到一筐核桃上,是那麼的顯眼。

  她被團團圍著,連帶在腳邊的一條狗都被擠了出去。

  「汪汪汪~」

  狗不滿地吠了幾聲,跑開了。

  它跑到張玉身旁,衝著他嗅嗅,嫌棄地叫了兩聲,將嫌貧愛富體現得淋漓盡致。

  張楚意外地發現,本來一口氣就要上不來的張玉,突然將目光落到那條狗身上,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他在笑。

  「嗯?」

  張楚目光落到狗身上,最終落於狗鼓囊囊的腹部。

  這是一條懷著孕的狗。

  張楚若有所覺,再次望向那個賣豆腐的年輕女人。

  女人已經賣光了豆腐,一聲招呼,狗屁顛屁顛地跟上,一人一狗,混入人群遠去。

  從頭到尾,年輕女人都沒有往這邊看過一眼————

  下一刻,樹下,張玉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張楚躬身一禮送別。

  至此,一代風流落幕,道侶玉別成為傳說,十里長坡上,那一聲聲「我父蓋世英雄」絕響,張玉,隕落。

  「滾!」

  一聲壓抑的怒吼聲,悶雷一般響徹。

  「全都滾。」

  大日橫空亦不能遮掩其光的星辰們,盡數隱沒。

  張楚本以為,大幕落下,一曲終了,不曾想,等他從鞠躬中起來,那樹、那人,盡數遠去後,他並沒有回歸現世,而是置身在風雪夜裡。

  玉山坊外,風雪交加,一名年輕女子懷裡抱著襁褓,肩上挑著豆腐擔子,腳邊跟著一條母狗,母狗後面綴著三五小犬,迎著風雪而來。

  她止步在玉山坊外,將懷中襁褓揭開,露出一個白胖嬰兒,將他放到了雪地上。

  隨後,她深深地凝望了一眼嬰兒,再抬眼,望向玉山坊頂。

  那裡,「噹~」地一聲玉磬聲響起。

  年輕女子再不停留,轉身向著風雪中去。

  不數步,一抹靈韻突然從她身上消失,接著,她整個身形一顫,驀然散於漫天風雪。

  「汪~」

  母狗先是一驚,一吠,接著歪著頭露出茫然之色,像是忘了為何而驚,為何而吠,領著它的小狗,沖入風雪中遠去。

  張楚全程看著這一幕,驀然生出一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震撼感。

  年輕女子的消散,不僅是氣息的消失,人的崩解,更是一種存在的抹去。

  恰似,狗不記得主人,這方天地也忘卻了她曾來過。

  「無有鄉,八相成道,三身法。

  果然玄之又玄,與他道截然不同。」

  張楚將見過的一幕幕聯繫起來,有真空未成道時,有成道後,以應身與張玉在南州城一會,又有最後的,送上嬰兒,應身消散。

  至此,張楚忽然就讀懂了張玉在樹下露出那一枚笑容的真意。

  那個時候,通過那條懷孕母狗,張玉就明白了,他有一條血脈,通過無有鄉的秘法,依然留存於世。

  此時初入金丹的真空老母,沒有在十里長坡一役中現身,卻以特殊的方式,了斷了跟張玉之間的因果。

  「哇~哇~哇~~」

  白胖嬰兒似乎察覺到母親的消散,掙扎著小胳膊腿發出嘹亮的哭聲。

  哭聲中,一雙布滿老人斑的手,將白胖嬰兒抱了起來,揭開襁褓看一看。

  「呦,還是個帶把兒的。」

  嬰兒受寒風一激尿了,滋了老人一臉。

  「哭得響亮,尿得老高,不孬,不孬啊。」

  「哈哈哈哈~~~」

  老人放聲大笑,在風雪中回返張氏祖宅。

  漫天風雪止歇,只剩下茫茫一片,埋藏著來年的希望。

  恰似此時的張氏,風流雲散,惟有一個嬰兒,於香火氤氳中,啼哭於層巒疊嶂的靈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