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擋路的藝術家
離開了那片充斥著甜膩花香的巨花林地，空氣中的濕度開始增加，風中帶著一股明顯的咸腥味。
黑色的鋼鐵巨獸駛出內陸的丘陵，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灰岩峭壁。
泰瑟爾西海岸最著名的險地之一。
一條幾乎是從懸崖岩壁上硬生生鑿出來的狹窄公路，蜿蜒盤旋在垂直高度超過五百米的絕壁之上。
左側是壁立千仞、仿佛直插雲霄的灰白色花崗岩岩壁，右側則是波濤洶湧、深不見底的寶劍海。
維克多單手扶著水晶球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著一塊塗滿了翡翠蜂蜜的吐司，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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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路修得真是有性格。」
平安趴在儀表台上，看著右側那毫無護欄的深淵，尾巴有些緊張地繃直了，指甲無意識地扣著儀錶盤：「只要手稍微抖一下，我們就能下海去餵魚了？連個護欄都捨不得裝？」
「對於普通馬車來說確實危險，但對我們來說————
維克多將最後一口吐司咽下，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看了一眼海天一色的美景：「這只是另一種視角的觀景台。」
然而，就在房車轉過一個極其險峻的「U」型急彎，準備爬升到更高的路段時，這個「觀景台」被迫關閉了。
「吱在距離前方那個龐然大物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房車穩穩地懸停住了。
路斷了。
準確地說，是被徹底堵死了。
原本就不寬敞的臨海公路上，此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花崗岩碎石，徹底切斷了去路。
而在那堆碎石後面，面對著岩壁，站著一個身高接近四米，皮膚像花崗岩一樣灰白且粗糙的巨人。
他赤裸著上半身，肌肉虬結如岩石，手裡握著一把與其說是錘子不如說是攻城槌的巨大石錘，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比大腿還粗的鑿子。
他此刻正舉著那把幾噸重的石錘，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繡花。
「叮————叮————」
石錘輕輕敲擊著鑿子，在那堅硬無比的岩壁上剝落下一片片薄如蟬翼的石屑。
這是一位石巨人。
在DND的怪物圖鑑中，石巨人通常是沉默寡言的隱士。
他們與其他喜歡掠奪和殺戮的巨人親戚不同，他們痴迷於石頭，認為岩石是這世界上最完美的藝術載體。
「嘿！那個大個子！」
平安看了一眼被堵得死死的路，有些不爽地探出頭，對著那個背影喊道：「雖然不想打擾你的雅興，但你把路堵了！能不能挪個窩？或者把地上那些石頭清理一下？」
那個石巨人像是聾了一樣。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岩壁上那尊尚未完成的巨大浮雕，眼神中充滿了狂熱、糾結與痛苦。
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某種如同岩石摩擦般低沉的巨人語：「不————不對————這裡的線條不夠流暢————風的感覺————風應該是自由的，是輕盈的——但石頭太重了————」
他又舉起錘子，在本來就已經很深的一道刻痕上，猶豫了半天，手在空中顫抖，卻遲遲不敢落下。
這種猶豫已經持續了很久，久到他腳邊的碎石都堆成了山。
「又是一個瘋子藝術家。」
維克多嘆了口氣，解開了安全帶。
「如果不解決他的問題，這塊石頭怕是能在路中間站一百年。」
車門打開。
維克多邁著沉穩的步伐，踩著地上的碎石，走到了石巨人的身後。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岩壁上的作品。
那是一尊試圖表現「風之女神」的巨型浮雕。
工程浩大，雕刻已經進行到了大半。
能看出女神的長髮飄逸，衣褶如雲，確實展現出了極高的雕刻技藝。
但是。
維克多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你的結構錯了。」
冷淡的聲音在海風中響起，不大，卻極具穿透力。
這一聲，比剛才平安的喊叫管用多了。
因為它直接否定了這位藝術家的靈魂。
「錯了？」
石巨人加拉爾猛地轉過身。
那雙灰色像石頭一樣冷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維克多，鼻孔里噴出兩股白色的石粉塵霧。
「渺小的人類————你說什麼？」
加拉爾的聲音震得懸崖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作為在這片懸崖上雕刻了整整三十年的大師，他無法容忍一個路人對他的心血指手畫腳。
「我說，你的結構錯了。」
維克多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浮雕上女神的頸部和肩部連接處，語氣專業且毒舌：「你想表現風的輕盈，所以你刻意削薄了她的肩膀和脖子。
但在岩石這種材質上，這種處理不僅沒有美感，反而讓她看起來像是得了嚴重的頸椎病或者是剛剛落枕。」
「而且————」
維克多指了指女神那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臂，搖了搖頭：「比例完全不對，這是一具病態、畸形的軀體，不是女神。」
「胡說八道！！！」
加拉爾暴怒了。
他感覺自己的信仰受到了侮辱，整張臉漲得微微發紅。
「這是藝術！是風的具象化！風是無形的！是不受肉體束縛的！你這種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凡人懂什麼岩石的靈魂？！」
巨人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石錘，巨大的陰影籠罩了維克多。
「滾開！別逼我把你變成浮雕的一部分！用來祭奠我的女神！」
面對這足以砸碎城牆的一擊威脅，維克多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冥頑不靈。」
「既然你不懂什麼是真正的美，那就讓你親眼看看。」
維克多抬起了右手。
「嗡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念力場，瞬間覆蓋了整面岩壁。
加拉爾原本憤怒的表情凝固了。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手中那把舉起的石錘竟然怎麼也砸不下去，仿佛被凝固在了空氣中。
而更讓他崩潰的是，他面前那堅硬無比的花崗岩峭壁，此刻竟然像是被高溫融化的蠟油。
那是極其恐怖的精神念力，正在對物質世界進行強制干涉。
「看好了。」
維克多五指張開，然後猛地一握。
「什麼叫力量的美感。」
「咔咔咔咔」
岩石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擠壓聲和崩裂聲。
原本那個纖細、柔弱、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落枕女神」，在維克多的念力下被徹底重塑。
肩膀？太窄了，加寬！
斜方肌？不夠強壯，隆起！
手臂？要能勒死巨龍的線條！
碎石崩飛，石粉如雨。
短短五秒鐘。
一切靜止了。
海風吹散了漫天的石粉，露出了那尊全新的神像。
平安從車窗探出頭，看了一眼，嘴裡的魚乾「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臥槽————」
那已經不再是什麼柔弱的風之女神了。
那是一尊身高十米，渾身肌肉線條炸裂，擁有完美的倒三角背肌，腹肌如刀刻般分明，肱二頭肌高高隆起，大腿粗壯有力的————健美冠軍版女神。
她不再是輕飄飄地、軟綿綿地握著弓。
而是以一種要把蒼穹射穿的姿態，將那張巨弓拉成了滿月。
每一塊岩石肌肉都仿佛蘊含著爆炸般的力量，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甚至比海上的風暴還要猛烈。
這哪裡是風？
這分明是颱風！是颶風！是毀滅一切的風暴！
「這才叫女神。」
維克多收回手，看著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風不僅是輕盈的，更是狂暴的。沒有足夠強壯的斜方肌和背闊肌，她拿什麼去駕馭狂風？靠意念嗎？」
他轉過頭，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加拉爾：「現在，告訴我，誰更懂岩石？」
加拉爾呆呆地站在那裡。
手中的巨錘「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砸碎了一塊岩石，但他毫無知覺。
他仰望著那尊充滿了暴力美學的神像。
看著那在陽光下投射出深邃陰影的肌肉線條，看著那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的力量感。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是他追求了三十年卻始終無法觸及的境界。
原來————這才是石頭想要的形狀。
石頭是堅硬的，是厚重的，是充滿力量的！
自己以前追求的那種纖細和飄逸，根本就是對岩石本性的背叛！
「大————大師————」
加拉爾那張粗糙的灰色大臉上，兩行激動的淚水混合著石粉流了下來，變成了灰色的泥漿。
「撲通！」
這尊四米高的巨人，雙膝跪地，對著維克多納頭便拜。
整個懸崖都隨著他的跪下而震顫了一下。
「我錯了！我徹底錯了！這才是真正的藝術！這才是風之女神的真容！力量！這才是力量啊！」
加拉爾痛哭流涕，像是個剛剛開竅的小學生：「求您教我！教我怎麼捏出那種完美的————那個叫什麼肌？」
「肱三頭肌。」
維克多淡淡地補充道。
「對！肱三頭肌！太美了！那簡直是神跡！」
加拉爾從地上爬起來，看著維克多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他現在的樣子，如果維克多讓他去跳海，他估計都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還要在空中擺個健美姿勢。
「教你可以。」
維克多指了指擋在車前的那堆像小山一樣的碎石：「但你擋路了。」
「啊！是！是我的錯！我是罪人！」
加拉爾如夢初醒。
他看著那些擋住了大師座駕的「垃圾」，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
「都不許動！讓我來！」
加拉爾沖向那堆碎石，他興奮地彎下腰，雙手如挖掘機般插入碎石堆中，合抱起一塊足有馬車大小的巨岩。
「這是對背闊肌的試煉！」
加拉爾大吼一聲，模仿著岩壁上那個女神的姿態，腰腹發力，猛地旋轉身體。
「呼」
「走你！」
幾噸重的巨岩脫手而出，帶著可怕的呼嘯聲，在空中划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飛出了幾百米遠，最後重重地砸進了大海里。
「轟隆！」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
「還不夠！動作還不夠標準！」
加拉爾像是個打了雞血的健身狂人，再次抓起兩塊巨石。
「這次是三角肌的發力！」
「呼！呼！」
兩塊巨石接連飛出，精準地落入海中。
為了在大師面前表現自己的「力量」和「悟性」，加拉爾化身成了最高效的人形拋石機。
原本需要一支工程隊清理幾天的路障，在他的狂熱投擲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也就是幾分鐘的時間。
那堆碎石被他全部扔進了大海，不僅清理出了道路，甚至連路面上的細小石渣都被他用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掃到了懸崖下。
整條路乾淨得像是剛鋪好的。
「呼————呼————」
加拉爾喘著粗氣，但他眼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跑到路邊，擺出了一個展示肱二頭肌的健美姿勢，恭敬地彎下腰：「大師！路通了！您看我的發力姿勢標準嗎？」
「還行，腰部還要再收緊一點。」
維克多重新坐回駕駛座，對這結果並不意外。
「暴力美學，總是最直觀的。」
房車重新啟動，炎魔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過那條剛剛被清理出來的路。
路過加拉爾身邊時，平安趴在窗口，看著那個還在對著大海擺pose的巨人，又看了一眼岩壁上那個仿佛隨時會跳下來給她一拳的「肌肉女神」。
「喵————」
貓咪搖了搖頭，小聲吐槽道：「這下好了，以後路過這裡的人，估計都會以為風之女神是個喜歡扔鉛球的野蠻人狂戰士。」
「那是他們的榮幸。」
維克多心情不錯地打開了車載冰箱，拿出一瓶冰鎮麥酒：「因為他們看到了真理。」
房車沿著懸崖公路繼續向南駛去，只留下那個還在對著大海瘋狂練習投擲的石巨人，和那尊註定會成為泰瑟爾海岸傳說的健美女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