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著袋子離開超市之後,我沒有再主動開口說話。名井南依舊微微領先我半個身位,走著走著看向路邊的積雪,忽然問我:
「你覺得明天會下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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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天在街邊看到的那個保險GG,內容大概是什麼關於聖誕是否落雪的有獎競猜。看來聖誕會不會下雪這件事已經成了最近人們最大的賭約了,而名井南看來也不能免俗。
「不知道。」我坦誠地回答,「前幾天看天氣預報好像說不會下。」
名井南拿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後舉到我身前。
「現在好像說會下。」
「.……希望吧。」
我不置可否。
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一路往回走。從她身後恰好能看見那道即便穿著冬裝依舊略顯單薄的背影,又走出一段路,她忽然朝我伸出手,想從我手上提走一個袋子。
本來也沒買多少東西,加上她出來沒戴手套.……我輕輕搖了搖頭。
她沒把手收回去。
「一直拎著袋子手會冷的,兩個人換著來拎會好一點。」 「我倒是沒關係。」我聳聳肩,「我脂肪還是比你多一點的,還算抗凍。只要快點回去就好。」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堅持,把手插回口袋裡。步伐確實稍微加快了一點,然後又繼續隨口和我搭話。
「過完聖誕也就要跨年了.……等元旦我和sana還有momo要回去一趟。」
「回日本?」
「嗯,很久沒回去了。之前有些年忙到元旦都沒辦法回去。」她說著,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今年一定要回家的。你呢?元旦回家嗎?」
我輕輕搖頭。
「我應該不會回去。」
回家。
對現在的我來說,家是一個比較模糊的概念……至少已經沒辦法具體到某一棟房子了。過去留下些回憶的那間屋子現在也已經賣掉,那時候在那裡我也曾經虔誠地許下過許多願望,可其中大多也已經被我遺忘掉了。與之一同的,記憶好像也就變得朦朧不清。
但我回答得很果斷。如果說春節要不要回國還會讓人有些苦惱的話,那元旦完全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啊……」名井南的神色卻有些詫異,步伐也慢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好像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一樣。
原因也不難猜。大概是想到或猜到了些什麼.……師娘跟她那麼熟悉,又總愛提起我。而我想她會有些詫異的另一個原因是……元旦在日本是全年最重要的節日。 明治維新之後日本漸漸不那麼重視春節,國內恰恰相反。為了避免她多想或者不必要的內疚,我又開口:
「不過春節的話可能會回去一趟,春節在我們國家更重要一點。」
「哦。」名井南瞭然地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氣氛也稍微輕鬆一些。
……
回到崔導家的時候,師娘已經把大半的菜擺上餐桌了。看到一起回來的我們兩個,她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人身上流轉的同時笑得讓人有點發毛。怎麼看都有點誤會的意思.……不過我現在也想明白了,就像許久之前第一次被師娘叫去和名井南一起買東西,我當時還想著避避嫌,倒是名井南先站了起來。有些事情既然名井南不在意也不避諱,那我也沒必要多此一舉做些什麼。
畢竟很多時候一些行為確實可能會被解讀,但那本身並不代表任何事情。
走進去之後,名井南依舊去幫忙處理還沒做完的菜,而我今天因為路上堵車來的晚了點,廚房的事情自然沒參與,但師娘也安排給我新的任務——裝點聖誕樹。
今天來的時候都沒怎麼注意過.……今天這裡聖誕氛圍倒也濃厚。一棵大的稍顯誇張的聖誕樹擺在壁爐旁邊,而壁爐架上擺著一圈花環,四根不同顏色的蠟燭插在常青樹編成的花環上,紫、紫、粉、白,燭光在壁爐的熱氣里輕輕晃動。師娘是有點什麼信仰的,想來這些也有什麼說法。
而我要在聖誕樹的頂端纏上些燈帶,我想它大概有個兩米,可能還要更多。韓國樓房層高普遍比較低,也就是這別墅挑高空間都足夠,不然普通家庭想來都放不下這龐然大物。
客廳角落有個小梯子.……也就兩三級,雖然矮但是也看起來很結實,平時大概是師娘用來夠高處櫥櫃的。我把它搬過來支在樹旁邊,抱著那捲燈帶踩了上去。
燈帶是暖白色的,纏起來其實沒什麼技術含量,從上往下一圈一圈繞、掛在上面就是了。可繞到一半我就開始走神。
倒不是因為什麼複雜的事情。只是站在這個高度、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忽然就有點恍惚。耳邊隱約還聽得見不遠處廚房裡師娘和名井南說著話的聲音,雖然還是有些聽的不算真切,只有語調是柔和的。壁爐里的木柴發出燃燒時稀稀拉拉的響聲。 我在首爾的第三個冬天。
第一個冬天剛來首爾,還在英子家借住著處於探索的階段。
第二個冬天.……已經在這裡留學過一年的時候.……我在做什麼呢?那時候雖然也到崔導家做過很多次客。可還沒到現在這樣熟絡的關係,更還沒認識名井南。我想我和名井南熟識起來很大程度是師娘的推動,可其實我和崔導一家的關係好像也因為名井南而靠的更近。
燈帶繞完最後一圈,我把插頭理順,垂到樹後面去,隨後低頭準備下來。
然後忽然發現名井南站在梯子旁邊,一隻手扶住梯子,她沒有看我,而是仰著頭,怔怔地看著那棵剛纏好燈帶、掛滿彩球和金色帶子的聖誕樹。那副表情有點罕見,像是在發呆出神。
倒是讓我愣了下沒什麼反應,她什麼時候過來的……我完全沒聽見動靜。
我下了梯子.……喊了聲。
「怒那?」
她這才回過神,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看向我。
「嗯?」
「這麼矮的梯子,」我玩笑著說,「本來就挺穩固的,退一步說即使就算摔下來也不會有事情吧,不用扶著也沒關係。」
名井南把手從梯子上鬆開,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是怕你摔下去。」她說。
「那是什麼。」
她重新看了一眼那棵聖誕樹,語氣平平的。
「怕你把樹弄倒了。」
我從梯子上下來,把它拎回牆角。
「你就不能說的好聽一點。」
「那我修飾一下。」她想了想,「.……怕你把這顆漂亮閃閃發光的聖誕樹弄倒。」
「這個修飾方向不對吧……」我嘴角抽了抽。
「聽起來好聽一點。」她無辜的眨眨眼。
好吧,我想名井小姐確實是有不少的幽默細胞的。不去當搞笑藝人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