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你先走吧，回頭聯繫。」我朝老魏擺了擺手。對他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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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爸來接你不？」魏生金這傢伙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搞的我一愣。突然想起來自己為了面子還沒和他說過家裡的事情，也沒啥必要跟他說。
「嗯……應該會。」
「那我先走了啊。注意安全。」
他把行李箱拖在身後.……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了。
我站在原地。
事實上當時和父親通話的時候他倒是說過有時間會來接我，但是不是真的會來還真不清楚，登機之前也沒和他聯繫。
青島膠東機場出口的那一段走廊，頭頂上有著歡迎回家四個字的燈牌。到了拿行李的地方，兩側滾動著的國內航線GG牌、遠處接機大廳里人聲鼎沸的嘈雜，一切都在提醒著我自己回到了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國家、這座生長了十多年的城市。
可隨之帶來的卻不是興奮，而是迷茫。之前在電話里聽著家裡怎麼樣怎麼樣的時候，畢竟隔著片海，除了確實不再收到生活費之外……其他方面總覺得沒有什麼實感。
可現在.……
現在那些「遠方發生的「事情突然變成了腳下這片土地上已經或正在發生的、需要我面對的事情。自己熟悉了那麼多年的家……那個不算美滿的家已經破碎掉了。這件事又會給哪些事情帶來改變？
往外走著，接機的人群里沒看見熟悉的身影。繼續往外走的時候手機響了，看了看，是父親的號碼。 深吸一口氣，我按下接聽鍵。
「喂，爸？」
「啊，餵？」電話那頭的聲音比我記憶里的更沙啞了一些。「出來了？」
「剛出來。」
「我在出口門口這的柱子這兒，你過來吧。」
「哦……好。」
他掛掉了電話。
我朝出口外面那個大柱子的方向走過去。
好歹有人來接機，不過只有一個。
回來這件事我沒有告訴母親，雖然比起父親我和她要親密的多，但她已經組了新的家庭，總覺得和她說起會有點奇怪。依稀記得我上一次和她通電話問事情的時候.……最後她在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說「小羲.……你好好照顧自己」。
所以這次回國她不知道。我沒有告訴她。
告訴她的話.……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
到了出口，很容易就看得見他的身影，但還是有些不太敢認的。
就只有幾個月沒見，他蒼老了很多。
之前只是些許的白頭髮，現在幾乎已經變得灰白。臉頰瘦了下去，顴骨變得很明顯。不過今天打扮的很精神，穿著一身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髮和鬍子也都打理過。
旁邊停著輛車，不是家裡之前那輛奔馳E，而是一輛二手老款的馬自達。
看見我望向車的視線，他往我面前站了站。兩個人再見面也有些不知道怎麼說.……
「上車吧。」最終他揮揮手打破沉默。
……
車子從機場開出來。
「路上累不？」他問。
「不算.……就兩個小時。」
「嗯。」 然後就沒了.……說實話，即使想寒暄幾句也都說不出口，我想他也是一樣的。
這種沉默不是陌生帶來的。
我和他從來不是那種能聊到一塊去的父子。
就像小時候，家裡……不算和睦。尤其是他下崗不久家裡條件不好的時候，幾乎把我和母親當成出氣筒。後面生意做起來了脾氣好了很多，但一旦應酬喝多也會原形畢露。
所以我不喜歡他，至少我們之間的溝通交流很少，更多的是他單方面的訓斥。上大學之後和他的關係更多的冷淡下來。
選擇來韓國留學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就像之前想過的……離家庭遠一點。當然，隨著年齡的增長，其實也對以前的事情變得沒那麼耿耿於懷，至少他也是有對我好的時候的。或者只是說像網上那樣說的，東亞的家庭.……尤其是父子，都不太懂的如何與對方相處。
之前很討厭他，可現在，看著他這一頭花白的頭髮、這輛破舊的二手馬自達，我心裡反而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曾經高高在上斥責著我的人，現在衰老下來，變得沉默寡言的多、失意的多。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
到了一個我相當熟悉的區域.……市南區東邊。
家離這一片不遠。中學的時候我經常和同學騎來這邊的幾家奶茶店寫作業。後來上了高中之後這片開始被開發成了商業區……一棟一棟的高檔寫字樓立起來。成了繁華的一片新城區。
本來以為是直接回家，但他把車停在一家看著挺不錯的餐廳門口。 「中午先吃頓飯吧。」他下車的時候說。
「嗯。」我想著，雖然破了產，不過他的生活看起來還過得去。
……
餐廳是一家做膠東菜的，也有很多特色的海鮮。雖然不算便宜，但不是那種坑外地人的店，還算真材實料。
他點的菜不少，一些海鮮、一些菜，還有一盤鮁魚水餃。點完之後他朝服務員要了一壺熱茶。
然後餐桌上就有點沉默起來。
菜上來的速度很快。
他給我夾了些菜.……不過動作有點笨拙，好像第一次用筷子一樣。
「你媽那邊.……」他突然開口。
「嗯？」
「.……算了。沒事。」
他把那句話咽了回去，我也沒追問。 無非就是他不知道我到底知不知道她重組了新家庭的事情，或是別的什麼。確實不是很好開口。
然後，吃到最後的時候，他放下筷子，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昀羲啊。」
「嗯？」
「這個你拿著。「
他把那個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沓紅色的鈔票。看厚度大概是二十張左右。
「這是幹嘛？」我皺起眉頭。
「你今天晚上……自己找個酒店住吧。」
「.……」
我愣了一下。
他手有點抖著，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然後看了看我，若無其事地說： 「家裡那套房子賣了。我現在住的那個地方……空間也不大.……住兩個人不太方便。」
「.……」
「不過.……」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欠的那些債.……都還得差不多了。我現在在做別的生意，也多少能賺點錢，過的也不錯。」
……
「我現在在韓國有工作……也賺了一些錢。」
我把那個信封推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
「.……你工作？什麼工作？」
「就是打打工，導師介紹給我的，薪資挺不錯的。」
「.……在國外？」
「嗯。」
他看著我，驚訝肯定是有的，緊接著是欣慰和愧疚混雜起來的神色。 他沒把信封收回去。又把它推到了我面前。
「拿著。」他說。「回國手頭總要有點現金的方便。「
我摸了摸口袋，裡面確實空著，回國還沒來得及換外匯，錢大頭都在韓國的銀行卡上。也就微信上還有些資金。
……行吧。
「那我.……先收著。回頭還你。」
「還什麼還。」他倒是顯露出幾分惱怒。
「.……」
「行了。」他嘆了口氣。「快吃吧。對了，在那邊有交女朋友嗎？……」
「有的。」倒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情緒在，我坦率地說：「是個很好的女孩兒。」
「那就好……」
……
吃完飯結帳的時候他搶著付了錢，然後我們一起走出餐廳。他說自己還有點事情要忙，先走了，叫我自己找家好點的酒店住下。 門口分別的時候他朝我揮了揮手。
「有什麼事……再找我。」
「嗯。」
「.……你哪天回韓國？」
「還沒定。過幾天可能去京城，估計十天之後回去吧。」
「嗯。回去之前和我說一聲。」
「好。」
他朝那輛二手馬自達走過去……開了車門，發動車子開走了。
告別的時候沒什麼好說的，就只是站著，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那輛老舊的車匯入車流。然後想著剛才是不是應該多少也寒暄幾句。
剛才在餐廳里……其實有幾個瞬間我想再多說幾句。比如你現在住在哪，生活的怎麼樣、又或者「你做的什麼生意？」這種話，但實際上想關心幾句是很難的。
我和他之間.……就好像隔著一層玻璃一樣。人和人都有隔閡，有些是出生時就存在在那裡的……
市南區這片很繁華。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街上.……夏天午後的陽光曬得人有點頭暈。這一片的街景和我離開之前差不多，畢竟也沒多久，高樓大廈林立著，空氣吹來帶著濱海城市的潮濕感。
但這次走在街頭的感覺就像自己只是一個遊客。
附近有家桔子水晶酒店，也懶得再挑，乾脆直接走進去辦了入住。在這兒再待幾天再去辦事情吧。
房間在十六樓。
一間標準的大床房，窗景還不錯。窗外能看到這片商業區的全貌，遠處隱約能看到海岸線的輪廓。
把行李箱往牆邊一放.……我在床上躺了下來。然後微信響了起來。
魏生金：
【李哥.……你看QQ群沒？】
QQ群？
……我愣了一下。我換了手機之後QQ乾脆沒下載。在韓國即使是和國內的人聯繫基本上也都在微信上。
還有他這稱呼……他這人也就只有在有事求我的時候喊一聲哥了。
我回著： 【沒。怎麼？】
魏生金：
【我們高中那班長在張羅同學聚會呢，後天。】
我：
【啊？】
【現在大家又不是學生，誰有空？】
魏生金：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班長最近混得不錯，也估計想炫耀一下吧。反正接龍的人不少，留在咱們本地的同學還是多嘛。聽說小張也考上公務員了。】
我：
【哦……】
我對這種事情向來沒什麼興趣。高中確實除了老魏也有些熟悉的人，但後面聯繫都不算多，況且私下玩一玩還好，同學聚會這種事情……
正想著怎麼委婉拒絕……老魏又發來一條。 【李哥.……】
【陪我去吧。】
【.……】我打字。【你怎麼這麼積極？】
他沉默了三秒。
【班長接龍下面.……劉思雨也填了她要去。】
……劉思雨。
這個名字我有印象……老魏高中時候暗戀了三年的女孩。
畢業之後他還在我面前感嘆過好幾次「如果當年我能勇敢一點就好了」。唉……青春啊。
我：
【你都畢業多少年了，還惦記著？】
魏生金：
【就……想再見見唄。惦記雞毛啊，這麼多年估計早有男朋友了。】 【就是想懷念懷念自己逝去的青春。】
【到時候你喊我魏總，讓我裝一裝.……】
他這條消息發完之後又跟著發了一條。
【李哥.……求你了。我一個人去總覺得有點慌張，你陪我去一趟。回頭請你吃飯，不不不，送你親簽！】
我看著這幾條消息，慨嘆了一下青春，這兩天反正也確實挺閒的。
我：
【行吧。】
【什麼時候？】
魏生金：
【後天晚上！】
【好像是台東那個老三魚水餃！我們高中畢業前班級聚餐去過那的。到時候咱倆一塊去吧。】
我： 【行吧..】
……
發完最後一條消息我把手機扔到一邊，又看看窗外。快四點，天邊有一點點紅，青島越臨近傍晚的時候，夕陽的顏色會越好看。如果站在海邊.……更有一種十分美好的感覺。聽著海浪聲，看著漂亮的日落。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很多。
可奇怪的是我沒有覺得累，就是有點茫然。
想著回國之後也不知道那邊有沒有什麼事情，我搞了搞特殊的東西，重新連上kakao。
最上面是刺蝟小姐早早發來的消息。
【歐巴。】
【到了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裡不現實虛幻著的狀態被拉回來一些。
我： 【到了。】
本來想打一句在酒店休息呢，想了想還是刪掉。
刺蝟小姐：
【哦……怎麼回的這麼晚啊，一切都好嗎？】
我：
【挺好的……】
順手給她拍了拍窗外。
刺蝟小姐：
【好漂亮！】
【有時間的話……我跟你一起來這，好不好？】
我：
【那我肯定歡迎啊，你呢，今天怎麼樣？】 ……
又和她聊了兩句，心情好了些。
然後放下手機，我在床上躺了一會，最終還是沒躺住。
酒店裡有點悶，不如出去走走。
於是我換了件薄外套，帶了點錢、帶著房卡和手機就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