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有娜第一次見到黃禮志的時候，是二零一六年的夏天。
一五年末跟著陪姐姐看KBS歌謠大祝祭的時候.……她在現場被星探發掘之後考慮了很久，和家裡商量了很多次.……她不知道要不要選擇成為偶像的人生。畢竟現在她是地板球校隊的ACE，就在那一年，無論是市級比賽還是京畿道的區域性大賽，她總能和隊伍拿到第一……甚至拿過國會議員獎.……韓國青少年體育最高規格獎項。
說是這項運動的准國手也不為過……上課打地板球現在肯定都是不能捨棄掉的……如果去當練習生，就代表著她要天天來回跑通勤，好久。
想了很久，她最終還是決定來試鏡……兩輪試鏡。成功通過，沒有不成功的道理，從小申有娜就覺得自己是最漂亮的.……
那年她十三歲，剛從水原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大巴到首爾，背著一個比自己上半身還大的黑色雙肩包，站在JYP練習生大樓的一樓大廳里，手心全是汗。
大廳很大，大到讓人覺得自己很小。確實小小一隻.……
汗水或是其他味道混雜起來會很奇怪.……那是練習室特有的味道，她後來聞了成千上萬次，可第一次聞到的時候只覺得陌生又有些可怕，甚至有點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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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把她帶到一間練歌房裡，讓她稍等片刻……她還記得當時她坐在一個鋼琴前，琴凳上……雙腳併攏，膝蓋繃得筆直，雙手放在大腿上。就像小學生等著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一樣.……
她不緊張。
……好吧，她很緊張。
緊張到腦袋裡一片空白，連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都快要忘記了。
然後有一個人走過來。 不是工作人員。是一個女孩子，比她高半個頭，扎著一根低低的馬尾，穿著黑色的練習服，手裡拎著一瓶水。臉有點肉肉的，五官線條很利落.……不是那種甜膩的好看，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就會注意到的、帶著一點鋒利感的好看。
很特殊.……特別是眼睛，狹長的，有點攻擊性。但申有娜喜歡這種長相。只不過現在是不是喜歡都被心裡的不安淹沒。
她來作什麼？
女孩子在她面前停下來，歪了歪頭。
「你是新來的練習生？」
申有娜點點頭。點得很用力，像小雞啄米。
「多大？」
「.……十三。」
「哪來的？」
「水原.……」
「水原啊。」女孩子笑了一下。「我是全州來的.……黃禮志。比你大個三四歲吧？」
「內……有娜，申有娜。」說著申有娜起身鞠了一躬：「歐尼你好。」 「有娜？名字倒是挺好聽的。」黃禮志在她旁邊坐下來，也不知道是真的覺得好聽還是客套.……但十四歲的申有娜當時覺得，她一定是認真的。因為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彎的。
「不用拘謹.……你等會要去練習室？」
「我……我不知道……前台姐姐讓我現在這等一會。」
「那等通知下來了我帶你去。」黃禮志酷酷地靠在旁邊的門框上：「不要亂跑哦，這樓剛來的時候容易迷路.……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在三樓轉了四圈都沒找到衛生間。」
申有娜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是她來到這之後的第一次笑。
工作人員回來，好像和黃禮志還算熟悉.……正想開口，見兩個人待在一塊，乾脆讓她帶著小有娜轉轉，然後去上待會的晚課就行。
後來黃禮志果然帶著她走了一遍整棟樓。哪間練習室是練舞的、哪間是錄音的.……甚至連廁所哪一間的門鎖是壞的都告訴了她。
走完一圈之後，黃禮志在樓梯間停下來，認真地看著她。
「有娜呀。」
「內？」
「這裡的規矩挺多的.……月末測評要好好準備，前輩見面要鞠躬，練習室不能穿室外鞋進去。還有.……」她想了想，補了一句。「不要太害怕。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申有娜看著她。
十六歲的黃禮志說「不要太害怕」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睛裡落下來的目光好像有哪裡有點怪。
申有娜從別人口中漸漸拼湊出這個姐姐的形象，雖然比自己大三歲，但其實也只來了幾個月……虧她那天還以為對方是資歷多深的大前輩……
那天她眼睛裡帶著的或許是疲憊，來回通勤是很累的事情、更何況全州和首爾的距離甚至比水原與首爾還要遠很多。
也許還有害怕？雖然只比她早進入公司六七個月，但這些日子裡那麼多次月末測評、那麼多壓力和責怪，那麼多次看著練習生前輩遺憾離開……黃禮志一開始做的也沒有後來那麼好.……也會害怕。只是怕著怕著就習慣了，習慣了之後就長出了一層硬殼。
可她沒有讓那層硬殼長到對後輩也冷漠的程度。
她還是會在湊巧在新練習生小小有娜來的時候走過去，笑著問一句「你是新來的？」。就像當初有人也這樣問過她一樣。
申有娜練習生時期有很多朋友，中間很多走掉，也包括告訴她自己的秘密基地的那位。和Lia姐姐也是這時候就認識的.……Lia也很照顧她，就像她的親姐姐一樣，但申有娜第一個見到的確實是黃禮志。
第一個。
……
練習生的日子是一種很特殊的時間。
要通勤，上完課坐車來公司，練到凌晨再離開。即使假期也要住在宿舍練習.…… 上學至少有寒暑假、有課間、有放學後和朋友去小賣店買零食的閒暇。成為練習生之後時間就好像被擰緊的繩子.……從早上的舞蹈課聲樂課到晚上的自主練習，還有形體課、表情管理課……每一天都像上一天的重複，又每一天都有新的壓力。
可申有娜不覺得苦。
因為黃禮志在……她一開始在家住，很久之後才住進練習生宿舍。那時候的舍友是她的另一個姐姐，崔智秀。但現在她在公司每時每刻帶著她的是黃禮志。
她們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聊天.……
黃禮志的舞蹈功底比她紮實很多……畢竟早來了一段時間，之前似乎也有過練習經歷。可她從來不會因此而擺前輩的架子。申有娜雖然身體素質很好，但舞蹈的基本功沒那麼紮實.……有沒學會的地方，黃禮志就在旁邊一遍一遍地做給她看，手把手地糾正她的動作。
「這裡.……腰再往下沉一點。」
「好痛.……歐尼，我不要練舞啦！」她撒嬌。
這時候黃禮志不會哄她……而是嚴肅地開口：
「忍一下.……再往下一點。好，就是這個位置。記住了。」
申有娜趴在練習室的地板上，汗水嘩嘩地滴落。黃禮志遞給她一瓶水，自己也坐到旁邊，兩個人一起靠著鏡子喘氣。
鏡子裡映出兩個疲倦的女孩。頭髮都亂糟糟的……
但兩個人靠著對方。 「歐尼。」
「嗯？」
「以後我們會一起出道嗎？」
黃禮志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想了一會。多半是不會的。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這種事……誰也說不準。」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歐尼一起。」
黃禮志側過頭看她。那雙此後陪了她很多很多年的眼睛在練習室的白光下亮閃閃的。
「我也是。」
……
小有娜偷偷在黃禮志的大文檔上偷偷寫下過一些東西。
「黃禮志?申有娜」。
遺憾的是黃禮志當時沒發現。不過沒發現也沒關係，和某些彆扭傲嬌的人不一樣，申有娜覺得自己無時無刻不在直球地吐露心聲。 申有娜寫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十四歲的她覺得這只是在表達……申有娜一直禮志歐尼愛我，我也愛禮志歐尼。就像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上好朋友的名字一樣自然。
可等到後來再回頭看這一行字的時候，她偶爾會想.……十四歲的自己寫下這句話時，心裡的那個「愛」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姐妹之間的愛嗎？
大概是吧。
可如果只是姐妹之間的愛.……為什麼她看到黃禮志對別的練習生笑的時候，會有一瞬間覺得胸口發緊？為什麼每次月末測評的分組不在一起的時候，她會比任何時候都發揮失常？為什麼和黃禮志一起練習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好像安靜得過了頭？
申有娜之前暗戀過異性，小學的時候，當時大家都不懂事，最後連話都沒說過。但申有娜覺得禮志歐尼也……有點誘人。
十五歲的時候，那天黃禮志生日。
幾個關係好的練習生在宿舍的公共區域給她辦了個簡單的小派對.……蛋糕是便利店買的迷你草莓蛋糕，蠟燭只有兩根。大家唱了生日歌，黃禮志閉上眼許願，然後吹掉蠟燭。
申有娜看著她的睫毛在燭光里投下的影子.……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現在說「歐尼我喜歡你」.……她會怎麼反應？
會心跳加速嗎？
可這個念頭只存在了大約三秒，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她知道那不是一條可以走的路。不是因為別的.……這種事在她們的圈子裡並不罕見。她覺得自己對歐尼的好像又不是那種感情，但肯定有眷戀。
是家人。沒必要改變，家人之間更長久。
……
申有娜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和黃禮志或者崔智秀一起出道.……直到2018年出道組的人員變動，2019年itzy的出道。
從那一天起，她們不再只是練習室里的兩個女孩子.……而是一個團體的一部分。是隊長和忙內。是要一起站在舞台上、面對鏡頭、承受讚美也承受惡評的命運共同體。
出道之後的日子更忙、更累，但也更充實。她們有了粉絲。真正的、會為她們歡呼流淚的粉絲。這對曾經渴望出道的練習生來說一定是夢寐以求的。
這些年裡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巡演時的大巴車上成員們一起看日落。在酒店房間裡縮在一張床上看恐怖片。
她生日那天，黃禮志寫了一封信給她。
信的內容她至今記得每一個字。
「有娜呀……我很慶幸你來到了JYP。如果你沒有來，這些年的練習生生活大概會難熬很多。你是我遇到過的最耀眼的人.……不是因為你好看或者有才華，雖然這些你都有。是因為你在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都會變得暖一些。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以後也請多多關照。」
申有娜把那封信折好，放在了錢包的最裡層。 她不知道黃禮志寫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但她知道，姐姐.……對她很好。
……
然後他出現了。
一個坐在影通屏幕對面的中國男生，說著不太流利的韓語，溫和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不需要為了打破沉默而努力」。
申有娜喜歡上他的過程不是一瞬間的事。
是很多很多個瞬間疊加起來的。
是他在她疲倦的時候說的那些不像是粉絲會說的話。是他從來不要求她成為「申有娜」的樣子，而是告訴她她只是「有娜」。
是一次又一次說一些牛逼哄哄的話在申有娜面前裝……之後她覺得裝，但當時只覺得好厲害。
是他消失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在每次影通的名單里找他的名字。
習慣這種東西真的好可怕。
等到她意識到自己不只是把他當粉絲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爬牆。
到黃禮志那。
得知這件事的那一秒，申有娜坐在宿舍的床上，手裡的手機差點從手指間滑下去。
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形容。不是單純的被甩了.……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承諾。
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感受，最愛的姐姐和最喜歡的男生走到一塊，把你丟在旁邊。
你暗戀的男生不喜歡你了。
他現在喜歡的人是你最愛的姐姐。
雖然只是偶像和粉絲的關係，但對申有娜來說事情好像就是這樣的狗血劇發展。
這兩種痛攪在一起.……讓她連哭都哭不出來。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為哪一件事哭。
如果他爬牆到的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和她毫無交集的、她不認識的女孩子。也許她會痛快地哭一場，然後罵一句「渣男」，然後慢慢地放下。
可那個人是黃禮志。 她沒有辦法恨黃禮志。
她甚至沒有辦法嫉妒她。
因為如果她站在他的位置上……她也會覺得黃禮志比自己好。
這個認知是整件事裡最讓她痛的部分。所以她討厭渣男，卻沒辦法不繼續喜歡黃禮志。只是討厭著討厭著，反而忘不掉了..恨比愛長久？
等後來某一天又遇見退坑的他，才知道.……愛和恨不是對立的，是相互轉化的。
後來的事情.……像是命運存心要和她開一個曠日持久的玩笑。
她和他在首爾重逢了。
她耍了脾氣、扎了刺、裝幼稚……把自己裹成一隻刺蝟.……可他還是靠近了。或者說是自己不由自主又靠近了他。
他的溫柔和以前一模一樣.……說話的樣子也一樣。當粉絲的他和當現實中遇見的人的他是一樣的，實物沒有差距。
申有娜又一次喜歡上了他。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烈……因為這一次她能觸碰到他了。
可這一次她心裡多了一根刺。 那根刺叫黃禮志。所以那天在他的辦公室遇見黃禮志的時候，尤其是在黃禮志跑出去的時候.……申有娜會追出去。後面問黃禮志她對他到底是怎樣的關係，黃禮志說只是朋友，她才能夠做到自欺欺人心安理得地繼續接近他，甚至……追求他。這一切是黃禮志造成的，黃禮志說謊了……但申有娜後面也會說謊。
確認了戀愛關係之後，申有娜以為那種和他在一起的幸福感會蓋過一切。
沒有。恰恰相反.……越是和他在一起感到幸福，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因為她知道，黃禮志對他也不只是朋友的感情。如果只是朋友，那她不會在作為偶像的時候就那麼在意那個粉絲。不會的……即使再害怕粉絲們離開、再不自信，黃禮志也不會對任何一個粉絲展露出對他展露的那一面，在簽售會上就是那樣，她看他的眼神和自己一樣，是和看別的粉絲不一樣的。
更何況黃禮志那次近乎卑微的挽留.……申有娜不知道具體過程，但她知道這件事。
還有更多更多……比如禮志歐尼最近私下不展的愁眉。是因為什麼？
愧疚一開始是屬於黃禮志的，現在是更屬於申有娜的。從那一天起，申有娜就再也沒有安穩地享受過和他在一起的任何一刻。
每次和他約會的時候，她會想.……歐尼看到了會怎麼想？
每次收到他發來的甜蜜消息的時候，她會想.……如果歐尼知道了會怎樣？
每次在宿舍和黃禮志對上視線的時候，她會想，她知道嗎？她是不是已經察覺了？
曾經，他爬牆到黃禮志那裡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人。
可現在.……她變成了那個「搶走了歐尼喜歡的粉絲、喜歡的人」的那一個。 互相搶人……輪迴到自己身上的時候，是加倍地愧疚和痛。
……
那個周六，他在公司上班，姐幾個下班也早，申有娜本來打算去公司和他一起吃完飯，都和他約好……
她特意回宿舍換了三套衣服，好不容易選到滿意的才出門。她確實很喜歡他……不然也不會上次就……
但就是換衣服的這段時間，她耽誤許久才推開宿舍的大門，正要下樓。
樓梯間的轉角處走上來一個人。
黃禮志。
她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袋便利店的購物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看到申有娜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要出門？」
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話。
可申有娜的腳步停了。
黃禮志站在她的面前.……那張剛從外面走回來而微微出汗泛紅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不知道申有娜要去見誰，也沒有追問的意思。她只是問了一句.……然後看了看手裡的食材。 「歐尼要下廚嗎？」申有娜問。
黃禮志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髮：「那倒也不是……呃，就是買了點便利店的快餐便當，想著你們有人還沒吃，就多帶了兩份。所以你要出門嗎？」
「.……不出門.……」
話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申有娜自己都有些意外。沒辦法……她是要去見他的，這種情況下黃禮志就是她的心魔，況且她帶了飯.……宿舍里除了她沒別人了，黃禮志總不能一個人吃兩三份。
「嗯？」黃禮志困惑地看著她。
「想起來……沒什麼要出去買的了。」她擠出一個笑。「歐尼都你買了什麼？有零食嗎？」
「有……你要吃薯片嗎？拿了兩袋。」黃禮志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繼續問下去，但還是只點點頭。
「要！」
她轉身跟著黃禮志回了宿舍。
在那棟樓的樓梯間……距離和他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段時間的時候，她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不好意思歐巴QAQ……臨時又有行程了，要不改天吧。】
他回了一句【沒關係呀，工作加油..】 她看著那個「沒關係呀」看了很久.……一時忠孝難兩全。然後收起手機，走進了黃禮志的房間。
那天家在首爾的隊友回了家，彩領好像也和姐姐彩演聚餐去了。下午兩個人吃完飯窩在沙發上看了一晚上的綜藝。
她靠著黃禮志的肩膀。
屏幕上播著什麼搞笑的片段……黃禮志大笑拍著她的肩膀……
申有娜本想埋怨著黃禮志的大嗓門，但又想想……姐姐好像很久沒這麼笑過了。
……
ITZY回歸前的準備期結束，短假來了。
宿舍里大家收拾著東西，出去玩或者回家，只有彩領好像打算宅在宿舍。
黃禮志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正在往行李箱裡塞衣服.……
「有娜呀。」她頭也不抬。「放假你有什麼安排？」
申有娜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
她的第一反應是.……約會，去找他，好久沒見了……把語音日記給他聽。 那些積攢了好久的想念已經滿到快要溢出來。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盤算好了……去看電影，去吃日料，晚上……看他表現吧。
可她的嘴巴說出來的是另一句話。
「沒什麼安排。」
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也許是因為如果說「有安排」，黃禮志會追問「什麼安排」.……然後她又要編一個謊。她已經撒了太多謊了……即使這句話也是謊言，她也能安慰自己不是的。畢竟她還沒和男朋友約好。
不如不說，以後也會有很多見面的時間。
「歐尼呢？」她反問。
「我啊.……想回家一趟。」黃禮志把一件衛衣折好放進箱子。「好久沒回全州了……爸媽也一直在念叨。」
全州。
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字從黃禮志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申有娜莫名地有點懷念那裡。
全州……是黃禮志長大的地方。是她在成為ITZY的黃禮志之前，只是個普通孩子的地方。那裡有她的父母、她的舊房子、她從小到大走過的街道。 而申有娜去過。很久以前的一次假期，她和黃禮志一起回過全州。那次住在禮志家裡.……她還記得禮志媽媽做的全州拌飯，記得那條舊街區的坡道，記得禮志的房間裡有一面貼滿了海報的牆。
那是她和黃禮志之間.……最接近只是兩個普通女孩子一起玩的一段記憶。沒有練習、沒有鏡頭、沒有舞台。只有全州拌飯的香氣和夏天的蟬鳴。
「歐尼。」
「嗯？」
「我能.……和你一起回去嗎？」
黃禮志疊衣服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了申有娜一眼。很驚訝……畢竟在黃禮志看來申有娜有其他安排的可能性很大，她隱隱有很多猜測。
「你要和我一起回全州？」
「嗯……如果方便的話。」申有娜抱著沙發上的靠墊，下巴擱在上面。「好久沒去了，上次去的時候還吃了阿姨做的拌飯……好想再吃一次。」
她說的理由很自然。可她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拌飯。
黃禮志看了她幾秒。
然後點了點頭。 「行啊。媽媽肯定高興.……她一直問我你什麼時候再來。」
就這樣定了。
……
全州沒怎麼變。
至少她們走的那條從黃禮志家到舊市場的路沒怎麼變。
街角的麵包店還在，路口那棵歪脖子的銀杏樹還在，連那個總是趴在黃禮志家附近的理髮店門口睡覺的橘色野貓似乎也還在。只是比幾年前胖了一圈。
黃禮志的家是舊街區的一棟小小的一戶建。灰色的外牆爬滿了常青藤，門口的階梯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盆栽。進門要換拖鞋，玄關的鞋柜上擺著全家福照片.……黃禮志小學的模樣，梳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
禮志爸爸和媽媽和記憶中差不多。申有娜記得之前來的時候她們就很喜歡自己。
爸爸話不多，戴著副厚眼鏡看報紙。媽媽很熱情，看到申有娜進來就笑著摟了摟她，說「又長高了吧」.……雖然她已經不太長了。
晚上吃的果然是全州拌飯。
石鍋里的飯粒被烤得焦脆金黃，上面鋪著切成絲的各色蔬菜、一勺韓式辣醬和一個完美的半熟蛋黃。
申有娜拿起勺子把蛋黃戳破……金色的蛋液流淌出來，和辣醬交融在一起，裹住每一粒米飯。她攪拌均勻之後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焦脆的鍋巴在口腔里碎裂開，混著蔬菜的清甜和醬料的辛香。 真的好吃。
比首爾任何一家全州拌飯店都要好吃。
吃完晚飯，兩個人在黃禮志的房間裡鋪了被子。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打在地上的薄褥子。黃禮志讓她睡床，自己睡地上。這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可申有娜死活不肯，最後兩個人擠在了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上。
「你踢被子。」黃禮志嫌棄地說。
「你打呼嚕。」申有娜回嘴。
「我不打呼嚕！」
「你打的……上次在酒店你就打過呼嚕.……智秀歐尼還錄了視頻來著。」
「.……那是因為那天感冒了鼻子不通氣。平時絕對不打。」
兩個人拌嘴拌到半夜，不知道什麼時候先後睡著了。
申有娜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不知道幾點。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一點點。她側過頭，黃禮志就在旁邊。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她的臉朝著申有娜的方向，呼吸均勻而綿長.……嘴巴微微張著，和睡著的樣子和醒著的樣子判若兩人。 醒著的黃禮志總是繃著的。繃著肩膀、繃著表情、繃著作為隊長該有的一切。
可睡著的她……好像變得柔柔弱弱的.……
申有娜看著她的睡臉……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
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選。就這樣擠在一張小小的床上，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安安靜靜地並排到天亮。
……
黃禮志其實有點小自卑……很多方面，從小就生了一場嚴重的病，那時候抱著媽媽買給她的小熊，躺在醫院的床上……看著外面偶爾路過的健康小孩，黃禮志就有點自卑。
還有家境啊、長相啊……有人說她好看，也有人覺得她的眼睛長怪.……這些都造就了她那點小自卑，後來漸漸不至於自卑，但總歸是不自信。因此性格始終還是有點彆扭的…經常患得患失，經常有一種不配得感。所以才那麼要強和努力，以及…
所以她那時候才會那麼依賴那個粉絲..他不吝嗇於讚美和表達，又有一種讓人覺得真誠真摯的魅力。陪伴的也長久，對於黃禮志來說.……他甚至是自己繼續走下去的精神支柱之一。
起初沒覺得有什麼，只覺得他是自己很重要很重要的粉絲。直到他脫粉那天……
黃禮志才發現……他不止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粉絲，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不是粉絲也重要。她想和他多聊聊天，想和他分享日常，給他發專屬的泡泡消息……但這件事只做了一小段時間。
因為申有娜.…… 她和申有娜實在都太在乎彼此.……特別是申有娜開始找藉口說是和朋友玩而晚歸，黃禮志就刻意地開始避開和那個重要的人再見面了。畢竟之前有娜沒這樣過.……但黃禮志也只是猜測，還不是很確定的。
這次假期，她覺得申有娜會和他去約會。沒什麼別的原因，就是第六感。但她沒想到，申有娜沒去約會……而是和自己回了家。難道她猜錯了？
第二天兩個人到處逛了逛，晚上吃過飯，在黃禮志的房間看了會劇.……黃禮志突然問申有娜要不要兩個人出門一起散散步。
那就去.……
全州比首爾向南，南很多。六月初就已經有些熱得厲害.……晚上的風和首爾比有點悶，蟬在路邊的樹上叫得很兇，叫得人腦子嗡嗡的。
她們走的是從禮志家出來、經過舊市場、繞到全州的三川河邊的那條路。三川在全州的東北部……最終匯入全州最大的全州川里，也算是蠻清秀的一條溪水。這條路她們以前也走過.……上次來的時候是冬天，河邊的柳樹光禿禿的。現在是夏天，柳條垂下來拂著水面，不一樣的場景。
兩個人走著走著，聊了很多，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話。
就是在那種沉默里，黃禮志忽然開了口。
「有娜呀。」
「嗯？」
她的聲音遠沒有蟬鳴聲大。
「你最近.……是不是和那個人，和他在一起了？」黃禮志本來是想著要打破沉默，但莫名其妙就把心裡話問出來，連忙揮手補充：「我不是要說什麼別的.……就是問問，對……單純問問。」 申有娜的腳步沒有停。但心裡已經揪起來。
黃禮志說「那個人」的時候沒有指名道姓.……可兩個人都知道「那個人」是誰。在她們的對話里……他不需要名字。即使平時不提起，但都心知肚明。
她是怎麼知道的？
是看到了什麼？還是猜到了什麼？
還是說.……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在等一個可以問出口的時機。
黃禮志其實並不知道，但申有娜以為她知道。
申有娜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前面的路。柳條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來晃去，形狀一直在變。水聲嘩嘩，一切都讓人靜不下心來。
「為什麼這麼問？」她反問回去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黃禮志沒有解釋或者回答。她只是走著，視線落在河面上。
「因為你最近變了。」她說。「有娜呀，你現在對我有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黃禮志自然看得出一起生活七年的妹妹有哪裡不一樣，很多人覺得她不聰明，但真覺得黃禮志是笨蛋也是要吃苦頭的。 「你以前不會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著的。」黃禮志繼續說，聲音不帶任何責備。「想說什麼就說、想鬧就鬧.……可最近你總是看我的眼色.……好像怕說錯什麼一樣。」
「有娜呀。」她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眼睛中帶著的絕對不是憤怒或者怨懟，而是複雜著的，有點心疼，有點疑惑。
「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申有娜張了張嘴。
她看著黃禮志的眼睛。
那雙從十四歲起就一直在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在她跳舞摔倒的時候伸出手的眼睛。
那雙寫了「有娜是我遇到過的最耀眼的人」的人的眼睛。
姐姐會覺得被背叛嗎？會傷心嗎？明明是她自己說她和他只是朋友的，她真的是這麼以為的。
但申有娜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下意識不去想的事情……姐姐也是會撒謊的。
「有娜？」黃禮志疑惑地歪歪頭。
「沒有。」 這兩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申有娜勉強勾起嘴角笑了笑：
「歐尼在說什麼呀……我和他沒什麼的。」
黃禮志看著她。
看了她好一會.……然後她也笑了。
「我們再走一會就回去吧。」
說完之後她轉過頭，繼續走著，申有娜跟在她的半步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黃禮志走路的姿態和平時一樣.……脊背挺直、步伐從容。可申有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拽著衣角，有些無意識地蜷縮。
如果不是跟在她身後一直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天她們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
回到家之後吃了晚飯，和禮志爸媽聊了會天，洗了澡，又擠到了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上。
黃禮志很快睡著了。
申有娜沒有。 她側著身子，看著黑暗中黃禮志的輪廓.……月光勾出了她鼻樑和嘴唇的線條。
她對歐尼撒了謊。
她人生中第一次對黃禮志撒謊就是因為那個人，歐尼也是嗎？
從十四歲到現在.……七年。她們分享過所有的快樂、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秘密。黃禮志前不久還翻出來她在寫下的「黃禮志?申有娜」的那張紙.……黃禮志是才發現上面寫著那個字的。鏡頭前，她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說：
「有娜呀，喜歡我就要告訴我。」
七年裡.……她沒有撒過一次謊。直到最近.……她撒了很多慌。有的時候是那樣，申有娜在和他在一起之前滿腔只想著怎麼讓他知道自己的喜歡，這麼多年微不足道的恨和累積下來的愛。
但現在真的在一起，又要考慮那麼多事情。被發現的風險、緊俏的時間或是別的什麼，這些都可以克服。但禮志歐尼不能被克服掉。
崔智秀擔心的是對的，申有娜本來就有點.……心理不太健康。比如那天在課堂上往下掉落的字跡，只不過在人前的時候被深深的掩蓋住。連心理醫生都沒太看出來……也可能是因為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的開心是真實的。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
眼淚是無聲的那種……從眼角滑到鼻樑，再從鼻樑滴到枕頭上。沒有抽噎也沒有抽泣。只是在流著，像是划過窗的小雨。
在黑暗中，在黃禮志均勻的呼吸聲旁邊，在全州舊街區那張擠著兩個人的窄窄的小床上……
申有娜哭了很久。 ……
從全州回首爾的列車上上，申有娜靠著窗戶看著外面飛掠的綠色田野。
黃禮志坐在旁邊打盹。她的頭微微歪著，快要靠到申有娜的肩膀上了。
申有娜沒有躲開。
她讓黃禮志的腦袋靠了過來。
頭髮蹭在她的鎖骨上.……有洗髮水的味道，是昨晚禮志家裡她們共用的那瓶。
她可以取消約會去陪歐尼吃飯。可以放棄假期陪歐尼回全州。可以在那張小床上側身看著歐尼的睡臉一整夜不合眼。她知道自己有些對不起自家男朋友，但是之後她會補償回去。
因為她不敢和姐姐說真話，更不敢讓她察覺到分毫。她想過和黃禮志說.……
「歐尼，我和他在一起了。」
「歐尼，他對我很好。」
「歐尼，我很喜歡他.……可我也比任何時候都害怕失去你。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會祝福，還是會遠離呢？遠離他，也遠離我。」
這些話全部堵在她的嗓子眼裡，不上不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倒退著。
黃禮志的呼吸很淺很淺。
申有娜閉上眼，再過一站就到首爾了。
回到首爾之後……一切都要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她是ITZY的忙內，他是她的男朋友，黃禮志是她最愛的歐尼。
三條線，三個人。
她站在三條線的交叉點上.……哪一步都邁不出去，哪一步都退不回來。
黃禮志的腦袋從她的肩膀滑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歪了歪身子接住。
「.……有娜？」黃禮志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
「嗯。」
「到了嗎？」
「快了。」
黃禮志「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 申有娜輕輕地、輕輕地把自己的腦袋也靠了過去。
兩個人的頭貼著頭，在返回首爾的列車上.……安靜地度過了最後的十分鐘。
歐尼……我是不是小偷啊.……
……
月末感言
切完夜遊視角接下來還會有一章名井和一章雪允視角，每次卷末基本上都會有幾章切視角做總結。不知道大家覺得夜遊這章怎麼樣吧，有點長但是是必要的鋪墊，說實話寫的時候有點寫CP同人文的感覺。兩姐妹互相內疚彆扭心念彼此也算是和英子栗子形成對照組了（笑）。
等這些寫完了就是接下來的下一卷，開頭會是karina和yeji的劇情。
久違的yeji和路人的柳姐也該寫寫了。
下一卷事業線和新的變故也會隨之而來，也會有更多開撕的劇情。英子也可謂是越來越內憂外患……看到書友們疑惑最多的是事業線部分，稍微解釋一下，也和各位大佬匯報一下感情線的情況。
首先國內MCN機構成功的案例是不少的，其實就是所謂的網紅經紀公司，就相當於娛樂圈的經紀公司，只不過主體換成了自媒體博主。作為網紅開MCN機構這個路線也是有海外博主在做的。比如B站一個日本的up主就是開設了自己的MCN公司。只是有點新穎大家也會好奇人家憑什麼簽你公司還要做網紅，這點文里也有說，簡單說就是可以理解成你找人拍短劇一樣的，帳號是公司的，劇本拍攝後期都是公司進行的，簽的人就負責出鏡，然後簽個分成協議或者拿工資。但MCN不一樣的是有大網紅做背書有成功案例才能進行下去，所以主角才會不那麼情願也要拍視頻。
當然也會有比較巧合的事件和誇張一點的事業發展，最後男主靠這個在網際網路形成流量影響、拿到一定影響力……沒招，多女主文事業肯定得有。我儘量寫，真不喜歡看跳一跳也行.……當然最好別跳，會掉均訂的QAQ。除了這條網際網路新興的路線主角作為一個文科留學生能成功的創業路線幾乎是沒有的，而且男主天生帶成為網紅的硬體條件，也是能夠創辦這類公司的關鍵。當然我寫事業線的筆力確實不強，所以.……
覺得事業線不好的那我只能說我的問題，但覺得占比多無聊的，我會儘量把事業線寫的簡略些也有趣一點，比如已經在做的，在事業線中間穿插穿插梗，寫寫追星人和主角這個不追星但和愛豆天天接觸的人的對比。也會考慮能不能設計一些爽點，但主播也知道HY文重點肯定還是感情線，只不過為了後期劇情不得不寫一些事業。 接下來是感情線這塊.……一時的虐可能會有，真有也別罵主播。後麵包be的。至於這麼多女主怎麼處理……我只能說確實有點多了……但都有安排，肯定不是爽文的水晶宮，其中會有因為各種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範圍能接受特定對象共享的.……定位也各不相同，也有的可能戲份不那麼多，但會交代結局的。不多說了，都不白來……至於sana也有人在問，說實話還在考慮，如果收的話可能戲份也不會太多，寫著看吧。
感情線會儘量寫的保持住質量，開書的時候說實話大綱很簡略，寫書的同時我也慢慢補足了大綱，現在大綱一萬多字，後面的劇情多少還是有保障的。第一人稱這東西說實話寫到現在多少有點後悔，覺得當時太自大了.……必須有強烈的情緒感染力才好看，但長篇小說肯定會有平淡的部分。請大家諒解吧.……
感謝到現在依舊在支持主播的書友，一眨眼竟然寫了60w了.……在網文界肯定算很少的，但一點點慢慢寫下來也還挺感慨的。至於要寫多少字…我只能說寫著看，慢慢寫，等一百萬字再發新的感言吧！
最後拜謝各位大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