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英啊,要說話啊.……」
「元英啊!要說話啊!」
「元英啊,這是哥哥.……叫哥哥,元英,要說話啊!!」
胸口很悶……噩夢的窒息感涌沒至胸口。
「呀……」
驚醒過來的時候,張元英猛地睜開眼。視線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是保姆車的車頂。然後是金秋天的下巴,離她很近,呼吸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保姆車在首爾的晨曦中平穩行駛著,窗外掠過朝陽投射下的光影交替明滅。
張元英縮在後排座椅的角落,腦袋枕著金秋天的肩膀。車裡的空調開得不大,但車窗外五月的陽光透進來,帶來的熱量讓那點莫名其妙的暖風都顯得突兀。清醒過來才想起來自己在哪,現在是什麼時候。今晚約了惠元歐尼和哥哥一起聚餐。
她剛才在做夢,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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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畫面很舊,像是加了泛黃色的濾鏡……一個很小很小的女孩坐在一張很大很大的沙發上,腿短得夠不到地面,腳丫子懸在半空晃啊晃的。對面蹲著一個男孩子,也不大……可在她當時的眼裡已經算很高了。男孩子的表情很著急,嘴巴一張一合地在說著什麼。
「元英啊,要說話啊.……」
聲音忽遠忽近的,兩個人好像隔著水面一樣.……還是說是自己的耳朵進了水。
「元英啊!要說話啊!」 不是男孩子的聲音。是媽媽的。
張元英還記得,剛才夢裡的畫面突然變成了媽媽蹲在她面前,雙手捧著她的小臉,眉頭皺得很緊。旁邊站著那個男孩子.……不,那個哥哥。他也蹲下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元英啊,這是哥哥.……叫哥哥,元英,要說話啊!!」
胸口很悶……
「元英?」金秋天感覺到了她的身體一震,低頭看她。「怎麼了?做噩夢了?」
張元英眨了幾下眼,那些舊照片般的畫面好像還在眼前。
「.……沒事。」
聲音有些啞。
金秋天沒有追問,只是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張元英把臉又埋回去。金秋天歐尼的肩膀不算寬,骨頭硌得慌.……但她不想換一個姿勢。
對面的安宥真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金秋天……嘴巴癟了癟。張元英在那道視線下往金秋天的懷裡又拱了拱,像一隻不願意從巢穴里出來的雛鳥.……很依戀,尤其是在做了那樣的夢的情況下。
腦海里那句話還在迴蕩。 「元英啊,要說話啊。」
夢裡是媽媽的聲音。可這句話.……不只是在說當年那個不開口叫人的小女孩。
要說話。
那天晚上媽媽在電話里告訴她那些話之後,她一整夜都沒怎麼睡著。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和他真的還能像之前那樣嗎?煩躁.……怨懟,甚至已經好多天沒有回家裡、沒有和父母說過話。
那天哥哥的行為在她腦海里揣摩了那麼多次,每次都想從記憶里找出他還像之前那樣對自己的證明.……或許他對自己沒什麼不一樣,但張元英覺得自己在嚼玻璃……每嚼一次就多碎一點,碎到最後全變成了一種鈍鈍的、持續的隱痛。
她很想告訴他。
告訴他自己知道了一切、告訴他對不起、告訴他這不是她的錯但她依然覺得對不起.……可她做不到。
張元英可以在舞台上面對演唱會兩萬人的歡呼面不改色,可以在鏡頭前做出任何被要求的表情,可以在綜藝上用恰到好處的笑容和話術把所有人哄得服服帖帖。
可面對他……在那天之前,她說不出任何真摯的話,有多喜歡,有多想念,通通說不出。除了那天的情緒爆發,在那之後也說不出,或者說她覺得說了也已經沒用。
無形的隔閡怎麼會不存在的。
她可以用九十九種方式走向他.……不是方式,是藉口。做飯、買東西、找藉口來他家、把切莉丟在他那裡當定期拜訪的理由。她可以把全世界的暗示都擺在他面前.……可就是邁不出最後那一步。
那一步叫做「說出口」。即使那天受到刺激像只小獸撕咬上去也只敢說對不起,不敢說.……喜歡你。 今晚要和姜惠元跟哥哥聚餐……姜惠元那傢伙打著包票拍著胸脯和她說一定讓兩個人和好,真能做到嗎?
……
那天的行程很滿。
上午是雜誌拍攝,下午是GG代言的錄製,中間穿插著一個簡短的採訪。張元英在化妝間、片場和保姆車之間來回切換,表情和狀態隨著工作的需要不斷調整。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她的為了表現的正常、和往常一樣有多用力。
中午休息的間隙,換裝前.……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很久。
媽媽說得對。
那天雖然他或許有猜測,但畢竟還不清楚。如果他好好問了家裡,知道了一切.……他還會喜歡她嗎?不,他本來就不喜歡她。她只是他的妹妹。
可即使只是妹妹.……他還會要她嗎?他說還會和之前一樣.……他說還會和之前一樣。一樣的。
但張元英不信,沒辦法全信。世界上的謊話那麼多,說不出口的話那麼多……怎麼能夠全信。
張元英低下頭。
去更衣室的路上,她經過安宥真身邊。 腳步停了一下。
「宥真歐尼。」
安宥真正在看手機,聞言抬起頭。
「宥真啊。」她又叫了一遍。
「怎麼了?」安宥真奇怪地看著她。
張元英張了張嘴。
有些話.……如果能對著安宥真先練習一遍就好了。就像舞台前的走位彩排一樣,先把台詞念幾遍,找到對的語氣和表情,然後等真正上場的時候就不會怯場了。況且她對安宥真也.……一直說不出自己對她的感情有多深厚。
幾年了?從izone到ive。幾年了?
可這些話還沒到嗓子眼就被她自己攔了回去。
「沒什麼。」
安宥真雖然覺怪,但也沒多說什麼。
「那快點換衣服吧。」她看了眼時間。「下一組拍攝馬上開始了。」 「內……」
張元英走進更衣室,關上門。
靠著門板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
要說話啊……說宥真吶,我一直都很喜歡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做不到。
……
回程的車上,張元英坐在安宥真旁邊。
她沒有說話。
車裡其他人或是在刷手機,或是閉眼小憩。金秋天坐在前排和經紀人聊著明天的行程安排,直井憐戴著耳機在聽歌,李瑞已經歪著頭睡著了。金志垣?有這個人嗎。
張元英一直看著車窗外。首爾的傍晚,夕陽把天邊燒成了一片絢爛的暮色,高樓大廈也被鍍上金……
她偷偷伸出手,攬了一下安宥真的腰。
動作很輕,輕到安宥真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等她側過頭的時候,張元英已經把臉湊了過來,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困了?」安宥真問。
「.……嗯。」
「那靠著我休息一會吧。」安宥真沒有多想。「跟靠在秋天歐尼身上一樣.……放心,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張元英覺得安宥真說和靠在秋天歐尼身上時語氣有點奇怪,但還是把腦袋擱在她的肩窩裡,閉上眼。
安宥真的肩膀比金秋天的寬一些,也更穩。不會一剎車就把人顛下去。
閉著眼,她掏出手機.……在黑暗中憑記憶打開了和姜惠元的聊天框。
【惠元歐尼.……今天你去買菜的時候幫我多買兩瓶燒酒。】
回復來得很快。
【你要喝酒?你不是不怎么喝嗎?】
【今天想喝。】
【.……行吧。】
然後惠元歐尼又發了一句: 【喝酒壯膽?】
張元英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嗯……我想借著酒勁好好跟他說開一些事情。】
【明白了。放心吧,交給歐尼。】
張元英把手機扣在腿上,在安宥真的肩膀上嘆了一口氣。
極輕的氣息,連安宥真都沒有察覺。
今天晚上……她打算說了。
不管說完之後會發生什麼.……至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
可酒這種東西對張元英來說是個危險品。
她平時幾乎不碰酒。偶爾在聚餐的時候被成員們灌兩口啤酒就會臉紅……真正意義上的燒酒她可能一年也喝不了幾次。
今天她是存了心要借酒壯膽的.……可兩杯燒酒下去,她就發現事情不太對勁了。 哥哥做的菜很好吃。三個人坐在餐桌前,氣氛比預想的要輕鬆.……姜惠元這個吃貨一直在中間插科打諢,把原本因為那件事而僵硬的氛圍一點一點地化開。
可張元英的注意力全在酒杯上。
她喝多了……
她到底要說什麼,直到被送到樓下的時候也沒有說出來。
腦子裡翻湧著的那些話,對不起、我知道了、你別恨我.……以及喜歡你。這些話全部被酒精攪成了一團漿糊。她很想組織好語言……可每次話到嘴邊,舌頭就不聽使喚了,頭也暈了。
最後她只記得自己被姜惠元扶著走進了公寓.……上了哥哥的副駕駛,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
再睜開眼的時候,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車內很暗。她躺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只有窗外的月光從車窗勉強里滲進來一點慘白的光。
她坐起來的第一個反應是……他在哪?
張元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在車內環顧四周……沒有人。 他不在.……恐慌感像潮水一樣瞬間涌了上來。
是一種根植在她心底最深處的、和兒時記憶糾纏在一起的恐懼。上次他就是這樣不告而別的。小時候那年夏天結束的時候.……他就是什麼也沒說,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一走就是好多年。
又走了嗎?
是因為知道了真相所以走了嗎?說是對自己會和之前一樣,但想想也不可能一樣吧?
張元英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推了推車門,上了鎖,這時候稍微冷靜下來.……他再怎麼樣也不會把自己丟在車內一個人離開,或許只是去做什麼。
她正要去拿手機的時候.……車門外傳來腳步聲……
接著車門被拉開……
是他。
喝了酒,但好像沒有過比現在還要清醒的時刻了.……莫名的清醒。
她看著從門外坐進駕駛位、穿著外套的、活生生的他……腦子裡有什麼聲音在響.……
元英啊——
要說話啊。 這一次她抱住了他,說了好多想說的話。
……只是在她說想啵啵的時候哥哥猶豫了,但她能理解……轉變是很難的,尤其是在他心裡自己之前應該真的只是妹妹一樣的角色。只是她刻意不去想.……不去想哥哥家裡陳設可能推斷出的女友。
玩了一出突襲,欲擒故縱。她覺得這樣才加深得了印象,張元英不會接吻.……她連談戀愛都沒談過。她只是憑著一股不管不顧的本能把嘴唇撞了上去,牙齒磕在一起,嘴唇上傳來一陣鈍痛。
那個吻依舊沒有任何技巧,可他和上次比好像變得熟練不少。
她的手揪著他的衣領,揪得指關節發白。
他的身上好像還有一點點淡淡的菸草味。他剛才出去做什麼了?買煙了?他什麼時候抽菸了?不對.……如果真的抽菸了味道絕對會更重。
可這些想法只是一閃而過……更多的意識被另一種感覺占滿了。
害怕。
害怕他推開她。
害怕推開之後他說「你在幹什麼」。
害怕他看著她的眼神從錯愕變成嫌惡。
所以她不給他推開的機會。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這個沒有章法的、近乎於啃咬的吻上.……好像只要不鬆開嘴,他就不會說出那些她害怕聽到的話。 他沒有推開……是不是說他心裡對自己也.……
張元英從那天開始第一次擁有這樣的安全感,在那個不知道多久的吻里。其他的事情……誰在意呢?
所以,她得意起來,驕傲起來,在最後放出了別想著能拋下我,只能選擇我這樣的狠話。但是真的嗎?
下了車回到家,張元英自己都覺得剛才自己的表現很厲害,但隨後是一陣羞恥感……自己竟然真的這樣說了?自己明明那麼彆扭,那麼多話都說不出口,這次竟然真的說出來了?
下次還能做到嗎?
不知道,或許不能了。
……
……
六月中旬的深夜,她借著看切莉有沒有被虐待的由頭再次來到這裡……來到哥哥家。像之前那樣吃了他煮的泡麵,也拿到了一個發卡.……走的時候順勢撿起來的,金志垣的發卡。絕對是她的……她是故意的。
張元英從他家出來的時候,夜風把她散亂的頭髮吹得更亂了。
保姆車裡的經紀人沒有多問什麼.……只是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紅的眼眶,遞過來一瓶水和一包濕巾。
「我們回去吧,元英。」 「嗯……」
她靠在后座,把臉轉向車窗。
首爾的夜景在眼前倒退著掠過……霓虹燈、路燈、加油站的白光.……一幀一幀的……
手心裡依舊緊緊攥著一個東西。
很小的,金屬的,蝴蝶形狀的發卡。上面綴著一顆很小的水鑽……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可她就是認得。
金志垣戴過這個。
張元英在沙發靠墊的縫隙里摸到它的時候,整個人僵了半天就是在思考。
確認它是什麼。
確認它是誰的。
想明白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砸到切莉腦袋上之後,在走的時候攥在了手心裡。
她問了那個問題.……「金志垣是不是來過這兒?」 他很誠實地側面回答了這個問題……她不能完全怪她,畢竟金志垣明顯在向她挑釁。
她也不想再多追問,正好經紀人的電話打來。
所以她選擇先回去。
可不繼續追問不代表不在意。
張元英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個蝴蝶發卡。水鑽在路燈閃過的光線里一明一滅的……像是在眨眼。
眨著眼嘲笑她。
……
到了宿舍樓下,張元英和經紀人道了別,自己上樓。
打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快十二點了,居然還有人沒睡。
坐在沙發上的人是金志垣。
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睡衣,盤腿坐著,懷裡抱著一個抱枕,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門響抬起頭,那張貓一樣恬靜的臉上浮起一個很自然的,甚至可以說是甜美的笑。
「元英回來啦?」 甚至看見她還打了招呼。
如果是平時.……張元英會「嗯」一聲就回房間,或者在沙發上和她並排坐一會,聊兩句有的沒的。
她們的關係一直是這樣的.……在外界看來是親密無間的隊友,私下裡也確實不算差。和金志垣不是那種能掏心掏肺的閨蜜,但至少是能面對面吃飯、偶爾開開玩笑的程度,多少還有點團魂。
可今天不是平時。
張元英換了拖鞋走進來,路過茶几的時候把手裡攥著的那個蝴蝶發卡「啪」一聲放在了桌面上。
聲音不大,但在午夜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脆。
金志垣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看了一眼桌上的發卡……然後抬起頭,看向張元英。
「你的東西。」張元英的聲音很平。
「哦……我的發卡?」金志垣放下手機,拿起來看了看。「我還以為丟了呢……在哪找到的?真謝謝你,元英.……」
她問得很自然。自然到張元英不確定她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不知道。
「在我哥哥家的沙發上。」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張元英刻意加重了「我哥哥」三個字的咬字。 金志垣的手頓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然後她就恢復了那副溫溫吞吞的、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
「哦……上次去做飯的時候忘拿了。」她把發卡別在自己的劉海上,對著手機屏幕的倒影調整了一下位置。「謝謝元英幫我找回來。他還挺喜歡我做的菜,下次可以做給你……」
說完還笑了一下。
就是那個笑.……點燃張元英的理智。
「志垣呀……」
張元英也笑了,只是笑得有點冷。
「上次去做飯……去誰家做飯來著?好像有人去我哥哥家裡做飯,但也沒和我這個做妹妹的提前打聲招呼.……是不是不太禮貌了?」
她歪了歪頭,語氣尖銳地陰陽怪氣著:「還是說有些人太寂寞了.……上趕著去給別人當保姆?」
金志垣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可那雙貓眼微微眯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元英你在說什麼。」她抱著抱枕,露出一副純良的困惑表情。「我只是去歐巴家做了頓飯……他之前答應過我的。發生什麼了嗎?」
「歐巴?」
張元英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重複一遍。 「什麼時候這麼叫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們的關係已經到叫歐巴的程度了?」
「元英呀……歐巴比我大,我叫歐巴不是很正常嗎?」金志垣低下頭,用手指撥弄著抱枕上的流蘇。「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可以叫的……」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剛好扎在了張元英最痛的那個點上。
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可以叫的。
張元英的指甲嵌進了掌心裡。
她金志垣可以,甚至別人。
「金志垣。」她抱著肩膀,撤下嘴上最後一點虛假的笑意:「我直說了吧……離我哥哥遠一點。」
金志垣抬起頭。
她沒有立刻反應.……只是安靜地長長看了張元英幾秒。那雙貓一樣的眼睛裡,溫吞的表情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某種不太常被人看到的東西。
不是憤怒.……甚至不是狡黠。而是很輕的、很淡的……瞭然。對一切熟知在心的淡定。
然後她抿了抿唇,笑了……笑得很無奈。
「原來是這樣。」金志垣的聲音變得很輕。「元英呀……你是對自己不自信了嘛?」 張元英的瞳孔縮了一下。
「也是.……」金志垣嘆了口,摘下發卡,手指摩挲著上面那顆水鑽。「你這樣的妹妹.……會有危機感也是正常的,你真的是一個.……好妹妹嘛?如果是的話為什麼這麼不自信呢?」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可張元英已經不需要她說完了。
「你什麼意思?」
張元英的聲音在顫……是盛怒邊緣的、極力控制著的顫抖。金志垣說的話過了,好妹妹.……
「你到底什麼意思,金志垣?」
「我沒有什麼意思。」金志垣把發卡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像是準備回房間了。「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
張元英自己也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情緒徹底失控掉的.……可能是那個發卡、可能是「歐巴」這個稱呼、可能是金志垣笑著說「你對自己不自信了」的那副表情、最有可能的是那句..,
你真的是好妹妹嗎?是及格的嗎?
張元英沖了過去.……
「張元英——!」 金志垣沒來得及躲開。張元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兩個人拉扯了兩下,身體撞在一起又彈開,撞翻了茶几上的一個水杯。
「哐當」一聲。
水灑了一地。
金志垣本能地推了她一把,可張元英完全不退。她另一隻手去夠金志垣的肩膀,指甲在睡衣的布料上劃出了一道痕跡,接著手拽上金志垣原本不多的頭髮.……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張元英的聲音尖利得不像是她自己發出來的。「你認識他才多久?你就這麼想搶別人的哥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在挑釁我……」
「你的什麼?」金志垣被推到了沙發邊上,抓住沙發背穩住身形,痛感帶來的反應速度讓她在下一秒就反手扣住了張元英伸過來的手腕,讓她拽著頭髮的手不能繼續發力……兩個人就那樣互相抓著,既不鬆手也不真正用力,像兩隻炸了毛的貓豎著脊背對峙。
「你的哥哥?」金志垣的聲音也抬高了,不多:「他是你的哥哥.……對吧?那他也可以是我的朋友吧?當朋友總不需要你批准吧?你知道為什麼你會不自信嗎?誰會喜歡你這樣干預別人生活的人.……」
「你——」
張元英撕扯她的衣領.……金志垣推了她一下,又反過來把她推倒在地,騎了上去……死死壓制著她。
「?你們別打了!!!」
金秋天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尖叫著傳了過來,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你們在幹什麼?!」 其他人也被吵醒了。安宥真從她的房間出來,頭髮都沒來得及紮好;李瑞揉著眼睛站在自己的房門口,一臉困惑。直井憐反應最快,第一個衝到了金志垣身邊,一把摟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後拽。
「憐——放開我——」金志垣掙扎了兩下。
「不放。」直井憐聲音不大,但手臂箍得很緊。她回頭用日語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在張元英又要拽上金志垣為數不多的頭髮時直井憐連忙鬆手擋了下……
另一邊,安宥真和李瑞一左一右地攔住了張元英。安宥真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死死鉗制住.……
「元英。」安宥真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張元英能聽到。「夠了。不管因為什麼.……」
兩個字。沒有問原因,沒有追究誰對誰錯.……但確實夠了。
張元英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可那股衝到頂的怒氣在安宥真的手掌下一點一點地泄了下去……泄了氣,像氣球一樣。
金秋天站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深夜十二點被吵醒後的起床氣和眼前這幅場景帶來的震驚攪在一起.……讓她的表情精彩到難以形容。
「誰來和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她抱著手臂,嘴角還在抽著,聲音不算大但多少帶著大姐的威嚴。
沉默。
兩個當事人都不說話.……張元英盯著地板,金志垣把臉別到一邊。
「張元英。」金秋天點名了。 張元英吸了吸鼻子,聲音恢復了一些鎮定.……雖然還帶著點鼻音。
「.……我在幫志垣清理頭皮屑。」
「噗……」
除了直井憐立刻沒忍住的笑聲,其他人是安靜的。
「頭皮屑?」金秋天的表情一言難盡。
「嗯……她頭上有。」張元英面不改色地指了指金志垣的腦袋。「我看著難受……就想幫她弄掉。」
金秋天轉頭看向金志垣:「志垣呢?」
金志垣沉默了一會。
「我在幫元英拍蚊子。」她也開口了,聲音又溫吞著:「她嘴唇上落了一隻.……我拍的時候用力大了些,她可能以為我在打她。」
「蚊子?」
「嗯。」
「.……六月的首爾有蚊子?」李瑞在旁邊弱弱地問了一句。 「有的。」張元英和金志垣同時回答。
「這個還真有……」安宥真展示一下自己胳膊上的紅印。
張元英和金志垣對視了一瞬.……又同時別開了頭。
金秋天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大概在用極大的毅力控制自己不要在深夜十二點發出超越分貝限制的聲音和訓斥。
「行。」她睜開眼。「頭皮屑也好、蚊子也好、蟑螂也好.……以後能不能在正常的時間段處理?你們兩個把茶几上的水擦了.……然後各回各的房間。明天誰都不許遲到。下次再發現我就要上報經紀人了。」
「聽到沒有?」
「.……內。」
「.……內。」
兩個人低著頭,幾乎是同步地應了一聲。
安宥真鬆開了張元英的肩膀,最後看了她一眼。
直井憐也鬆開了金志垣,拍了拍她的後背,小聲說了句「回去了」,牽著她的手往房間走去。
客廳里只剩下灑了一地的水和一個還在茶几上閃著微光的蝴蝶發卡。 李瑞默默地去廚房拿了抹布,蹲下來開始擦地。
擦了兩下,她抬起頭,問了一個註定不會得到回答的問題:
「.……所以到底是頭皮屑還是蚊子啊?」
沒有人回答她。
哦,有的。
「你沒聽明白嗎,志垣是頭皮屑,元英是蚊子……」直井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唉,瑞寶,你可不要成為這麼可怕的大人。」
「哦……」李瑞似懂非懂。
……
張元英回到房間,關上門。
她沒有開燈,直接走到床邊,把自己摔進被子裡。
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慢慢地變得濕潤。
不是因為和金志垣吵架。 也不是因為被秋天姐訓斥了。
而是因為金志垣說的是對的。
她是對自己不自信。
她知道他身邊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有人叫他歐巴,有人叫他醫生,有人叫他哥哥.……而她只是其中一個。
她知道他的溫柔不是只給她一個人的.……絕對還有其他人去過他家裡。
可她沒辦法像別人一樣大大方方地走過去、說「我喜歡你」。
因為她不確定自己有那個資格。
她的家.……親手毀了他的家.……即使即便不是這樣她也未必有那樣的勇氣。
張元英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整個人裹成了一個球。
手機震了一下。
是他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嗎?】 她盯著這三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打了一行字。
【到了。】
又打了一行。
【下次給我做飯,中餐。】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把臉重新埋回被子裡。
元英啊——
要說話啊。
嗯.……下次吧。
下次一定說。
但是上次不是說過了嗎?
說過了吧。 沒事……慢慢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