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遁一
【「您，是否還相信，您最初的那個夢想？」】
當太傅的問題，輕輕飄入徐天然的耳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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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宮之內，那片死寂的沉默，被一道突兀的仿佛夜梟啼血般的笑聲，撕得粉碎。
【「呵————呵呵————」】
【我笑了。】
【我看著眼前這位滿頭華發，卻依舊試圖從我這具殘破軀殼中，挖掘出一絲火星的老人，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夢想？」】
【我重複著這個詞，只覺得它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可笑，最惡毒的笑話！】
【「太傅啊太傅，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我指著自己那毫無知覺的雙腿，指著自己這具再也無法被稱為「男人」的殘軀，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充滿了無盡的譏諷與怨毒！】
【「太傅，我曾經以為，我的夢想，是建立一個仁德之國，讓萬民歸心，四海臣服。」】
【「為此，我付出了我的一切。」】
【「可結果呢？」】
【「我終於明白了。」】
【「民眾，是愚蠢的。」】
【「他們是牆頭草，風吹兩邊倒。誰給他們好處，他們就跟誰走。」】
【「他們的愛戴一文不值，他們的背叛也輕如鴻毛。」】
【「夢想？」】
【「從始至終，都只是我一個人的，一廂情願啊！」】
說到這裡，太子太傅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眼中最後的一絲希冀，也隨著徐天然這番話，徹底熄滅。
他知道，這位他看著長大的少年，那顆赤誠之心，已經徹底碎了。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或許，自己真的錯了。
或許，自己不該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再用那虛無縹緲的「夢想」，來刺激他。
寢宮之內，再一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就在太子太傅準備轉身離去，讓這個可憐的孩子獨自舔舐傷口時。
那道本該萬念俱灰的聲音，卻再一次，幽幽地響了起來。
【「但是！」】
【「嗯？」】
太子太傅猛地睜開眼睛，驚愕地看向床榻上的徐天然。
只見那個本該心如死灰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經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片病態的蒼白。
但他的眼睛，卻變了。
那片死寂的灰燼之下，一點猩紅的火星，正在悄然亮起。
不再是之前的虛弱與沙啞，而是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近乎於瘋魔般的堅定！
【「我依然要完成那個夢想！」】
【「我要統一大陸，我要結束這延續了萬年的仇恨！我要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強盛的帝國！」】
【「只是，實現它的方式，需要改一改了！」】
太傅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在一瞬間脫胎換骨的青年！
只聽徐天然用一種冰冷到極致，卻又瘋狂到極致的語氣，繼續說道：
【「仁德？仁德是留給勝利者書寫史書用的！」】
【「在那之前，我需要的是刀，是劍，是背叛，是陰謀，是能讓所有人都閉嘴，都跪下的絕對力量！」】
【「民眾們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們也不配知道！」】
【「他們只需要一個結果！」】
【「一個統一的，和平的，能讓他們吃飽穿暖的世界！」】
【「而我，將會賜予他們這個結果！」】
【「至於過程————那些骯髒的，血腥的，不擇手段的一切，都由我一人來背負！」】
這一刻的徐天然，徹底陷入了一種偏執的瘋魔！
他的理想未死，只是通往理想的道路，從陽光大道，墮入了無間地獄！
太子太傅被他這番話，震撼得久久無法言語！
他看著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一時間，竟為其所懾！
他看到了一頭從絕望的深淵中，爬出來的惡鬼！
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即將吞噬天地的梟雄！
就在這時，更加讓他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嗬————·————」】
徐天然喘著粗氣，用那雙還算完好的手臂，猛地扒住了床沿！
他雙臂青筋暴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拖動著那具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下半身，一點一點地，從床上，爬了下來！
【「殿下！您這是做什麼！」】
太傅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想要勸阻。
【「別過來！」】
徐天然一聲怒吼，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緊接著，在太傅無比震驚的目光中。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太子殿下，這位如今連站立都做不到的殘廢儲君。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拖著自己那兩條毫無知覺的腿，一點一點地，從床上挪了下來！
撲通！
他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但他沒有停下！
他用雙手，在地上奮力地爬行著，在地磚上，留下兩道刺目的血痕！
他就這樣，一點一點地，爬到了太子太傅的面前！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強行撐起上半身，對著自己的老師，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
【「求太傅，幫我！」】
五個字，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徐天然的身體一軟，狼狽地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早已浸濕了他的衣袍。
【「殿下！」】
太傅再也顧不上震驚，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想要將他抱回床上。
然而，他的手，卻被徐天然死死抓住！
【「聽我說————」】
徐天然雖然虛弱，卻聲音卻清晰得可怕。
【「去————聯繫那些貴族！」】
【「告訴他們，只要他們肯助我登上皇位！我可以答應他們的一切條件！」】
【「告訴他們，我可以下詔，讓他們世襲罔替！他們的封地，永遠屬於他們自己，帝國絕不干涉！」】
【「我甚至可以組建一個貴族議會，授予他們否決皇命的權力！」】
太傅聽到這些條件，瞳孔劇烈收縮！
這哪裡是尋求支持？
這分明是賣國！是自掘墳墓！
【「殿下，您瘋了！他們怎麼可能答應！」】
【「不，他們會的。」】
徐天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容。
【「他們為什麼想要殺我？因為我曾經觸動了他們的利益！」】
【「但現在，我這個雙腿殘疾，不能人道的廢物，在他們眼中，是什麼？」】
【「是一個完美的傀儡！」】
【「他們只會以為，我為了保住儲君之位，已經徹底瘋了，什麼條件都敢答應。他們會迫不及待地，把我這個傀儡，扶上皇位！」】
【「他們越是貪婪，越是自大，我的機會，就越大！」】
【「更重要的是，父皇直到現在，都沒有下旨廢黜我！」】
【「他還在猶豫！這就是我最後的機會！」】
太傅死死地盯著徐天然，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看著眼前的學生，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恐懼！
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搏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局面啊！
這已經不是豪賭能形容了。
在萬丈懸崖之上走鋼絲，向死而生！
似乎是看出了太傅的猶豫，徐天然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瘋狂與決絕。
他猛地收住笑容，那雙眸子，死死地看著太子太傅。
【「太傅，你可知————」】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他們都以為，我已經走投無路，是個必死的棋子！」】
【「卻不知，這絕境之中，尚有————一線生機！」】
【「而我，就要做那遁去的一！」】
太傅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地上那個形容狼狽，卻散發著前所未見的氣勢的青年，久久無言。
良久之後。
這位滿頭華發，一生都奉獻給帝國的老人，緩緩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然後，對著地上的徐天然，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自己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
一躬到底。
【「老臣————」】
【「願以殘軀，為殿下前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