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營僅占據汝州一隅，無論地盤還是人口，均無法與闖營、西營媲美。
且營中流寇習氣嚴重，將領們抱著老想法不放，動作總慢一拍。
當闖營開始開府設衙、屯田興工，羅營還在打家劫舍，勒索土寨。
闖營開始走私火器、鑄造大炮，羅營還在爭吵是弓箭好使，還是火銃好使。
李自成到處搜羅工匠，嘗試製造飛艇，羅汝才則在一旁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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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來搞去搞不成，浪費那麼多錢，不如多買一些戰馬，多出幾隊偵騎。
等到闖營研製成功，偵查艇投入實戰，又拍著大腿懊悔。然後抬出兄弟交情，非用兩百匹馬換一艘。
一步慢，步步慢。
兩年下來，非但實力漸漸拉開差距，眼界更是差得遠。
此時袁宗第派人來提醒，羅汝才還有些不以為然。
震天雷又怎麼樣。
出現那麼多年，哪一場仗不得扔幾百顆，吃幾百顆，早就習以為常了。
沒見孫傳統手裡震天雷多，便打得了勝仗。
再說了，飛艇必須順風而行，只能依靠調節飛行高度，改變大體航向。
就這麼巧，剛好飛到自己頭頂？
羅汝才情願冒這個險，也不願收了帥旗，甚至棄軍而逃。
兄弟們看不到主帥旗幟，一窩蜂亂跑，損失才叫大。
連跑十幾里，不知多少人死於踩踏，多少人跑得吐血而亡。
於是發下嚴令，將領必須竭力管好手下，不許慌，不許亂。
然而，隨著飛艇輪廓漸漸清晰，他發現情況有點不對。
那幾艘飛艇形狀古怪，比常見的偵查飛艇更加修長，類似於一枚橫著的橄欖。
而且方向不偏不倚，朝著中軍直勾勾飛來，就好像風朝著自己一個人吹似的。
駐馬指揮時，拿起望遠鏡仔細再看，頓時臉色大變。
原來敵軍幾艘飛艇的尾端，竟對稱安裝了兩組翼片。
左右水平一組，上下垂直一組，而且時不時轉動一下，似乎可以人力操控。
羅汝才從未俘獲東寧空軍士兵，不知道何謂空氣動力學，但他見過羽箭、船鰭和船舵。
瞬息之間，他想到那兩組尾翼的作用：控制航向。
只要風大致往鳳陽的方向吹，那幾艘飛艇就能準確飛到中軍上空，飛到自己頭頂。
「我的個親娘勒！飛艇玩出花來了！」
羅汝才臉色大變，再也顧不得軍心穩定，命令收掉帥旗。
老營加速撤退，後隊及附近偏師，必須讓出道路。
又令手握騎兵營的楊承祖，趕緊發起牽制進攻，拖慢東寧軍的追擊步伐。
羅營大軍三萬多人，分散在數里寬的曠野上，想聚攏在官道上撤退，幾乎不可能。
全靠中軍令旗指揮督促，才能維持基本秩序，沿著田埂、小路後撤。
帥旗一收，全軍更為慌亂。
前面的，撒丫子拼命跑；中間的，儘量選擇空閒的道路，不讓拖慢太多。
後面的就慘了。
前方擠成一團，後面又有東寧軍不斷逼近，只好慌不擇路胡亂跑。
別看鳳陽附近是大平原，池塘、水窪、小溪、小坡、灌木林等等阻礙撤退的地形，還是挺多的。
前面擠成一團，後面就沒法正常走，士兵們只好丟掉武器盔甲，手腳並用泅渡攀爬。
一時間，竟有崩潰的跡象。
羅汝才看得心如刀絞。
兩年生聚，一場大勝，好不容易才拉起三萬勁旅。
一刀未砍，一槍未發，就這樣白白跑散大半？
然而，他已沒有時間後悔。
飛艇航速似慢實快，轉眼間便跨過後隊，來到中軍老營上空。
隨著飛行高度下降，羅營士兵抬頭仰望，才真正體會到，這幾艘飛艇是多麼龐大。
飛過頭頂，比十個滿月排成一串還長，就好像巨艦飛上了天空，直有遮天蔽日之感。
壓迫感如此強烈，極大影響了士兵的心智。
羅營老營是百戰強軍，之前無論多麼緊迫，仍能勉強維持行軍紀律。
直至五艘飛艇飛到頭頂，士兵們再也繃不住了，一個個拔腿就跑。
羅汝才更懊悔得無以復加。
因為後方傳來響箭訊號，楊承祖的騎兵襲擾壓根沒發揮牽製作用，打了一場，便繞著路往大營跑了。
而飛艇則像長了眼睛似的，即便撤了帥旗，依舊直勾勾飛來。
轉眼間，就快到頭頂了。
眼見袁宗第的預言馬上成真，他不再猶豫，跨上馬背就是一通猛抽。
一百騎在前方開路，一百騎在左右保護，裹著主帥往營地方向闖。
「轟~！」
「轟！轟！」
飛行兵飛在百米高空，沒有帥旗指引，其實並不知道羅汝才的具體位置。
一隊人往前強闖，他們立即就懂了。
於是一人操縱尾翼調整方向，一人搬起特製的航空炸彈，眼見飛到頭頂，便向著前進的方向扔。
一顆扔完接一顆，好像不要錢似的。
這種航空炸彈也帶尾翼，在空中劃出一條小小拋物線，然後彈頭向下，直直往下落。
觸地的一瞬間，爆出震天聲響，五丈方圓人仰馬翻。
「羅帥快撤呀！」
王龍再也顧不得其他，一邊策馬直衝，一邊揮舞手中長刀，向擋在路上計程車兵猛砍，硬生生在擁擠的道路上，衝出一條血路。
羅汝才被炸得肝膽俱裂，伏在馬背上，聽著四周接連不斷的巨響，直感進了人間地獄。
他終於，明白袁宗第為何如此驚慌。
他娘的，這哪裡是震天雷，全是開花彈，頭頂落下的大號開花彈。
莫說會爆炸，就是被直接砸中，腦殼也受不了呀。
「兄弟們！」
看到王龍擠出一條道路，羅汝才直起半身，發出一聲怒吼：「撤退！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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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里外的土坡上，幾個闖營將領看著戰場，同樣目瞪口呆。
兩日前，李自成不顧勸阻，拋下主力部隊，帶著袁宗第等人秘密返回。
臨開戰時，剛剛抵達鳳陽戰場。
他原以為，以羅汝才的實力，會看到一場激烈的血戰。
做好了準備，一旦戰事焦灼，立即傳令騎兵趕返。
三天之內奔襲五百里，闖營有這樣的實力。
萬萬沒想到，戰事發展竟如此離奇。
沒有曠日持久的對峙，沒有血肉橫飛的絞殺，甚至沒有東寧軍的成名絕技——三段射排槍防禦。
只有大炮、飛艇、龍騎兵，以及快得驚人的戰場展開，穩如老狗的攻擊推進。
東寧軍幾乎沒有傷亡，輕輕鬆鬆就取得了勝利。
李自成捫心自問，自己站在羅汝才的位置，恐怕沒法做得更好。
如此戰法，誰能抵擋呀！
袁宗第見識過低空轟炸，返回河南，還曾研究過破解之法。
比如組織一批弓箭手埋伏，飛艇一降低高度，齊齊向上攢射，在氣囊上射出幾百個小洞。
沒想東寧空軍又變強了。
飛艇比去年所見更大一圈，還能透過尾翼調整航向，靈活得就像一艘船。
且沒有降低到低空，降低到一百五十步高度，便陸續投彈。
一顆接一顆，全是觸地即爆的開花彈。
普通弓箭手射不到那麼高，一顆開花彈落下來，能炸死一大片弓箭手，這他媽還怎麼反制？
看著窘迫的羅部老營，袁宗第不禁燃起一個念頭，不能與東寧軍硬碰硬，哪怕五倍兵力也不行。
「他們的飛艇……似乎沒有火爐？」
李自成沒有派人去接應，抓住難得的機會，舉著望遠鏡細細觀察。
他很快發現幾個疑點。
其一，氣囊形狀與之前大相逕庭；
其二，氣囊下沒有火爐，似乎不需要加熱空氣；
其三，載重極其巨大，一艘飛艇上，除了兩個飛行兵，還能扔下一百多顆炸彈。
從爆炸威力上看，每顆炸彈至少八斤，一百顆就是八百斤。
加上兩個飛行兵，以及為了調整飛行高度，必不可少的沙袋，接近一千二百斤了。
闖營飛艇載重才多少？
一百二十斤頂天了。
氣囊僅大了兩三倍，載重卻接近十倍，是怎麼做到的？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一個親兵匆匆走來，遞過一封密信。
開啟一看，是揚州剛剛發回的情報。
信中提到，約莫半個月前，瓜州渡碼頭發生了一起嚴重事故。
一桶臭油搬運時意外滾落，一個民夫趕緊去扶，結果桶體破裂，沾了那民夫一身。
那民夫猶如火燒一般，立即滾在地上，發出痛苦的慘叫。
幾個民夫打水潑洗，沒想愈發嚴重，沒一會兒，便燒得只剩一堆白骨。
事後檢視現場，發現那桶臭油竟是礬油，而且是濃度極高的礬油。
有一百多桶，占了整整一個倉庫。
細作認為，這一定是東寧軍的秘密武器，於是趕緊發回密報，提醒闖王小心。
「礬油？」
李自成眉頭更皺。
礬油用途很少，只在煉丹、制皮、染布等少數幾個行當使用。
而且這玩意腐蝕性極強，接觸肌膚立時見骨，無藥可救。
又因為腐蝕性太強，鐵都能燒穿，只能用瓷瓶儲存。
東寧軍準備一百多桶高濃礬油，除了拿來兌水潑出去，還能用來幹啥？
「好狠毒！！」
李自成將密信遞給袁宗第，恨恨道：「這就是你說的仁心？礬油從頭頂潑下，誰能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