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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無限迴圈的財路

  看出眾將仍有顧慮,陳子履耐著性子,提了追擊敵艦的經歷。

  原來,當日荷蘭指揮官戴維斯自知好漢難敵四手,果斷選擇突圍。

  然而跑了兩個時辰之後,他發現一個很尷尬的問題:

  船帆和桅杆破損太嚴重了,除非進港大修,否則無論如何更換修補,航速只能恢復到七成。

  八月剛好卡在轉風期,洋面時而刮東北風,時而刮西南風,必須反覆調整風帆角度。

  而明軍艦船使用中式硬帆,順風極限速度雖然稍差,轉向卻非常靈活,更適合複雜的風向環境。

  所以,十幾艘尾隨敵艦的追擊速度,比想像中快不少。

  此消彼長,縱使艾米莉亞號上的舵手、水手渾身解數,始終無法擺脫追擊,距離越拉越近。

  更讓戴維斯絕望的一點,除了大員,附近僅有澳門、馬尼拉、雞籠(基隆)三個西洋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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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員就不提了。

  澳門為葡萄牙人占據,馬尼拉、雞籠為西班牙人占據,均與荷蘭敵對,壓根沒法去。

  換而言之,艾米莉亞號必須橫跨五千里,回到摩鹿加或者安汶,才能得到庇護和維修。

  戴維斯終於深刻體會到,為何東印度公司死保大員——摩鹿加群島距離日本實在太遠了,中途不設立一個補給點,真的不太行。

  絕望之下,戴維斯毅然決定駛入黑潮,就賭中國船不敢進。

  實在不行時,寧願被沖往日本,不能被中國人俘獲……

  鄭芝龍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所以,侯爺最後追到了哪裡?」

  「追到了宮古海峽,火箭炮轟中了火藥桶,戴維斯總算降了。咱們避了風暴,便從雞籠繞行回來。」

  陳子履拿起指揮棒,繞著台島繞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台島以東的石垣、宮古兩島。

  在場眾將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侯爺這趟出去,竟跑了三千多里,繞行台島整整一圈。

  回時是順風就罷了,去時是逆風,竟在風暴來臨之前,追到了宮古海峽……黑潮流速之快,可見一斑。

  所以,侯爺在黑潮里跑了上千里,都能平安回來,大家再跟著跑一趟,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鄭芝龍一咬牙,接下軍令,下去挑選遠征死士。

  他對著福建子弟兵,說起了侯爺的追擊歷程,添油加醋吹噓了一番。

  什麼侯爺親自掌舵,在黑潮里談笑風生,還能親持火箭彈,轟得洋人哇哇叫云云。

  福建兵驚嘆之餘,心中驚懼少了一大半,於是趕在二更天之前,便定下了遠征名單。

  陳子履也沒閒著,軍議一散,立即鑽進了各個底艙,開啟AI,評估各艘福船的抗風浪能力。

  別看他說得輕鬆,實則即便沒有風暴,黑潮內浪高亦可達四五米,甚至五六米。

  在這波濤洶湧的海況中,船隻宛如浴缸中的塑膠鴨子,顯得格外渺小。

  21世紀的鐵船為了避開風浪,亦多選擇台島海峽路線,可見海況多麼惡劣。

  17世紀的風帆木船抗風浪能力差,質量差一點,分分鐘被巨浪拍碎。

  陳子履執意俘虜艾米莉亞號,就是想給自己買個保險。親自去轉了一圈,對黑潮風浪之恐怖,有了更深認識,就更不敢怠慢了。

  於是淘汰一大批老舊,偷工減料,或者結構不合理的老船,最後定下出征船隻:

  旗艦艦是原艾米莉亞號,更名為廣州號。

  其後是濟州號、廈門號,以及天津號等剛剛俘虜,受損不嚴重的蓋倫船。

  中式福船則有四十多艘,全是鄭芝龍近年重金打造的新船。

  最小的一艘是南海號,濟州造船廠建造的第一艘中西合璧硬帆船。

  綜合鄭芝龍呈上計程車兵名單,整支艦隊包含五十艘大船,除了必要的船工、水手和艦載炮手,每船運載八十個陸戰士兵。

  陳子履親任主帥及陸戰隊指揮,以周文郁為左翼總管,鄭芝虎為右翼總管。

  全軍共計水手船工一千人,陸戰士兵四千人。

  崇禎十年九月初一,出征將士陸續登船,陳子履召開最後一次軍議,給留守將士定下方略。

  如今張獻忠占據荊襄、李自成打回河南,剿匪形勢十分嚴峻。

  河南、皖北災民不願從賊,會順著遷徙路線,自發前往揚州。

  如今荷蘭艦隊已然覆滅,障礙掃清了一半,接應災民必須提上日程。

  不能再拖了,再往下拖,瓜州渡就被擠爆了。

  陳子履希望鄭芝龍調遣兩百艘海船前往揚州,每月往返一趟,把三萬人接到大員和澎湖。

  即未來的十二個月里,遷徙三十六萬人以上。

  再加上廣東、浙江陸續北上的運人船隻,目標是一年之內,往廈門、澎湖、大員分別遷徙三萬,一萬,以及五十萬人。

  鄭芝龍一直在考慮這事,聽完目標,臉愁得跟個鬼似的。

  調兩百艘海船不難,運人而已,不是打仗,普通民船可以勝任。大船不夠,多派小船就是了。

  關鍵在於把人接上台島之後,怎麼安置,怎麼養活。

  這可是五十萬人啊,哪怕這些人到了大員,馬上去拓荒,前三年肯定沒啥收成。

  哪怕女人、孩子可以少吃一些,壯丁要開荒,卻必須多吃。

  平均下來,每人每年六石大米,是勉強維持的底線。

  好吧,在荒地上種紅薯,在海里捕魚,到內陸捕鹿打獵,可以補充一部分食物,可所有野路子都算上,頂多再養活十萬人。

  以四十萬人計,前三年,每年缺口就是兩百四十萬石。

  首先不知去哪裡買這天量糧食,其次光買糧的錢,就高達二百萬兩之多。

  考慮到大肆收購,一定會導致當地糧價猛漲,還有運輸糧食的費用,兩百五十萬兩可能都打不住。

  鄭家確實有錢,可每年開支如此之高,實在出不起呀。

  鄭芝龍不想掃興,可之前是泛泛而談,一直沒說具體怎麼操作。如今事到臨頭,硬著頭皮也要提。

  「香江有五十萬石大米。」

  陳子履丟擲一顆定心丸,拿起紙筆,一項項羅列:「香江有五十萬石,高麗有十萬……」

  鄭芝龍大吃一驚,忍不住問道:「侯爺,香江何時備下那麼多?」

  「無他,海貿罷了。」

  陳子履一邊記,一邊說起糧食的出處。

  早年賈輝、陳子龍下南洋,分別和安南、廣南、暹羅等國,談妥了軍火換糧食。

  幾年來,登萊用數不清的震天雷、火箭彈、滾柱軸承等等,換回了七十萬石大米,成為穩定燕京、遼東糧價的中流砥柱。

  南洋那邊,阮家和鄭家大打出手,暹羅則和緬甸大打出手,用萊州生產的軍火,殺死了數不清的敵人。

  中國軍火太過好用,不少南洋豪強開始自行採購,一時供不應求。

  可惜萊州火器局越搞越差,空有那麼好的銷路,竟然生產不過來。

  於是廣州火器局接過訂單,用軍火換大米的方式,囤積了三十萬石南洋米。

  另外,從去年開始,廣東實行進出口配額。

  葡萄牙想購買絲綢和瓷器,必須從果阿運印度米換取配額。

  今年已到港六萬多石,未來每年還有十萬石。

  方以智則派人到廣西貴縣、橫州等產糧縣,每年定額採買十萬石。

  就這樣,香江島足足囤積了五十萬石,未來每年保底還有五十萬。

  陳子履還告訴大家,因為中國大肆進口大米,南洋諸國糧價普遍上漲,當地開荒的動力很足。

  幾年下來,幾乎消化了早前的缺口,糧價普遍回落。

  不惜財力的話,每年從南洋民間再採買二十萬石,完全有可能。

  這就是市場的力量,有人要,就有人多種,糧食產能就這麼憑空擴大了。

  鄭芝龍聽得心潮澎湃,直呼侯爺生財有道。

  不過往深里想,還是覺得不行。

  南洋諸國官民合計六十萬石,廣西、廣東、福建、浙江各十萬石,葡萄牙人十萬石,加起來就是一百一十萬石。

  拼命擠,一百二十萬石頂天了。

  鄭芝龍算來算去,距離底線兩百四十萬石,還有一百萬二十萬缺口。

  而且這樣計算,等於能買的地方都買空,沒地方騰挪了。

  為了避免所有支出都由自己墊付,鄭芝龍又鼓起勇氣,提出除了沒地方買糧,還沒那麼多現錢。

  東寧藩的收入都拿來發軍餉、遷徙災民,以及採買部分糧食了,想必沒有多少空餘。

  鄭家負責去揚州接人,自家船隊生意做不成,外僱船隊還要給租金,一來一去,已經到了財力的極限。

  所以,卻閩、浙兩省採買糧食,以及一百二十萬缺口的錢,從哪裡出?

  鄭家眾將聽得紛紛點頭,困難太大,屬實不好解決。

  有錢還好說,大不了去山東、南直隸、日本、琉球搜刮。

  六錢一石買不到,二兩一石還買不到嗎?關鍵是沒錢呀。

  陳子履早有預案,只是手持香江島的五十萬石作為壓艙石,認為沒必要提前說。

  等救援濟州島回來,再慢慢布局就是了。

  沒想鄭芝龍頭腦靈活,搶先提出困難,再不說清楚,下面辦事不給勁,難免拖拖沓沓。

  陳子履揹著手想了半天,終於決定實話實說。

  其一,他決定從濟州凱旋之後,立即對大員北面的大肚王國,展開嚴厲報復。

  大肚王國那些狗日的,殺了兩個使者不止,還趁主力離開之際,貿然偷襲大員。

  此等不知好歹的部落,決計不能再留了。

  陳子履打算將所有生番通通趕到山裡去,任其自生自滅。

  如此,大概能奪取十萬畝熟田,二三十萬畝旱地。

  這些田地是馬上可以種的,每年產出三四十萬石糧食,並不困難。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環,陳子履打算以東寧藩國的名義,向廣東、福建、浙江三省富戶,每年發售一筆國債。

  「國債!」

  包括鄭芝龍在內,在場所有將領均摸不著頭腦。

  鄭森好奇心更重,既然是侯爺的入室弟子,不懂就問:「敢問侯爺,什麼是國債?」

  「國債就是國家借的債。本侯將以東寧國的名義,以未來開墾的土地作為擔保,向三省富戶借債。」

  鄭芝龍聽得暈頭轉向,向鄭森連使眼色。

  鄭森會意,立即再問:「敢問侯爺,何為擔保?擔保有什麼用?」

  「本侯可以和富戶們簽訂合約,以三年為期,年利一分。若還不上錢,便以連片熟田抵債。一畝二兩,欠一萬兩還不上,還五千畝。」

  鄭芝龍大感震驚,終於忍不住道:「侯爺三思啊。如此抵押條款,自然有人願意借,可一畝二兩,未免太便宜了。咱們開墾一畝地要花的錢,恐怕不止五兩。以二兩抵債,豈非大虧特虧?」

  「怎麼會虧呢?」

  陳子履不以為然道:「借二三百萬兩,每年利息才區區二三十萬兩,莫非你們覺得,本侯難道還不起?」

  「侯爺,第四年開始,就要還一百萬本金了。後面每年一百萬。」鄭芝龍提醒道。

  「三年之後,本侯用田地抵押,再借一百萬就是了。借新還舊,常借常有。」

  鄭芝龍頓時無言以對。

  正如所說,第四年借一百萬,可以還第一年借的。

  第五年再借一百萬,可以還第二年借的。

  如此反覆下去,確實永遠不用還本金,只需支付利息就可以。

  可堂堂一個王爺,一直欠錢不還,算怎麼回事呢?

  好吧,就算王爺願意不要臉,可遇到難事就這樣干,不停的滾下去,豈非越借越多?

  總有一天,債務多到利息都難以支付的地步,比如一千萬兩,又有誰還肯再借呢?

  如此看來,所謂國債就是飲鴆止渴,總有一天會把東寧國炸得粉碎。

  鄭芝龍想到這裡,忽然有點後悔,怎會上了陳家這條賊船。

  所謂借錢云云,第一個不會拿鄭家開刀吧。

  陳子履卻滿不以為然。

  看了一眼正在陸續登船計程車兵,感覺還有點時間,於是耐著性子開始解釋。

  首先從最基本的金融知識開始,釐清債務到底是什麼。

  陳子履向鄭森問道:「你來說,債務是什麼?」

  鄭森道:「有借有還,就是債務。侯爺,難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