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總是傳得特別快,後金全面收縮的訊息,沒兩日就傳到了燕京。
在吳三桂的奏報里,後金在廣寧僅留下不到五百兵馬。
當然,所謂五百守軍云云,只是為了出兵費和戰功,生生杜撰出來的,實則一個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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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廣寧本城,就連附近的廣寧中衛、左衛、右衛等一連串城池、堡壘,全都撤得乾乾淨淨。
這樣浩大的撤退,絕不可能造假——不留下一部分守軍作為哨兵,如何打探訊息,設下埋伏,或者伺機反攻呢?
所以吳三桂極力建議,馬上出兵奪回廣寧,甚至打了包票,若此戰不能獲勝,甘願拔劍自裁。
看到這樣的奏報,崇禎自然欣喜若狂。
四朝了!自從努爾哈赤起兵造反,這還是第一次,有機會收復百里失地。
而且不是邊境的鎮江堡,不是小小旅順港,而是失陷十五年,心心念念的戰略要地。
若能順利奪回廣寧,蒙古怎麼看後金,怎麼看大明?
當然對後金棄如敝履,對大明納頭來拜啦!
因陳子履兵諫損失的威望,不就一次性全找回來了?
於是崇禎連夜召集眾臣,不等商議清楚,便火急火燎地拍板。
挪用發往河南、山西、陝西的部分賑濟款作為軍費和賞賜,共計二十萬兩。
令吳三桂抓住絕佳機會,帶錦州軍團火速出兵。
又令分練鎮、團練鎮儘快啟程,占領、駐守周邊的所城和堡壘。
一時間,明軍有望收復遼土的傳聞,在燕京穿得沸沸揚揚。
百姓熱情之高,關注之切,甚至蓋過了台海大戰。
不過大明實在太大了,訊息無論傳得多快,幾日之內都傳不到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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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員這邊,陳子履也面臨最後考驗。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份詳細的偵查報告,以及參謀官整理的分兵建議。
新式潛水效能非常優越,在烏礁灣潛伏三天三夜,終於找到了賊巢所在。
那是一個島山環繞的隱密海灣,像一個大葫蘆,口窄內寬。且附近二十里,沒有任何村落。
島山上有大量瞭望哨,還有劉香賊的小船假扮漁船,日夜巡邏。
但凡有海船靠近,立即用不起眼的暗號,通知海灣戒備。
葫蘆口還布有三層水網,為防潛水偷襲,防衛森嚴到了極致。
且戰船隻在夜裡進出,如果不是蹲在烏礁灣一直盯著,外人根本想不到,竟有這樣的隱密海港存在。
經隨行前往的參謀官估算,裡面至少有4艘正經大蓋倫,4-6艘亞哈特船(荷式簡化版蓋倫船)或笛型船,這都是西洋船。
又有接近三十五艘較小的福船、廣船,或者老閘船,躲在烏礁灣其他隱蔽靠泊點。
總而言之,銅山島烏礁灣是一個防守嚴密,實力雄厚的海軍據點。
僅以火炮數量論,不亞於陳鄭聯軍。
至於大家搗鼓出的分兵建議,則捉襟現肘得多。
為了對付烏礁灣勁敵,兩百餘艘大小海船必須全部出動,且全部配上水兵。
安平堡也不能忽視,為了防止他們殺出來搗亂,還要留大約一千士兵在堡外陣地駐守。
能分出北上者,唯有五艘不帶火炮的海滄船,以及五百名精兵。
另外,鄭芝龍等船剛從溫州趕回,報上一條至關重要的猜測。
隨著時間推移,西南風越來越弱,東北風越來越強——要不然,他頂著強勁的西南風,沒法從浙江回來。
所以,東北風徹底壓到西南風,只在十天八天之內,而海船北上的時間視窗,只剩最後的兩三天,甚至一兩天。
遲一日,逆風航行的路程就要長兩三百里,要不要乘著最後一口西南風全師北返,僅在一念之間。
崇禎八年初十這日,全軍千總以上將領齊聚一堂,最後一次軍議。
千總站後面一排,只有聽的份。
前面的總兵、副將、參將、游擊,以及鄭家的幾個頭目,則吵得不可開交。
是兩頭都要顧,還是只顧一頭?
潛水船沒法提前爆破,奇襲烏礁灣是否能一舉成功?
還有五百精兵北上,到底夠不夠守住濟州島,保護島上的家眷等等,全都是問題。
尤其涉及將士家眷,很多天津水師、東江水師、濟州水師將領,心情特別激動。
一言不合,就想在廳內罵娘。
鄭芝龍則看得目瞪口呆。
都說威遠侯治軍甚嚴,且一直以來,陳家軍的確令行禁止,軍紀儼然。
沒想這次軍議,竟表現出亂鬨鬨的一面,好多都司竟敢和總兵、參將辯論,多少有點以下犯上。
這到底是陳家軍的傳統,還是軍心大亂,甚至內訌的前兆?
鄭芝龍有點不敢猜,實在不敢猜。
陳子履看著下面站滿的中高層將領,沒有厲聲呵斥。
一來不願,畢竟棋差一招就是滿盤皆輸,大家不可能不慎重。
二來他認為,人心都是肉長的,無論多麼堅毅的猛士,都有自己的軟肋。
只有戰前暢所欲言,將所有擔憂和不滿發泄出來,戰時才能心無旁騖,勇猛向前。
召開軍議大會,就為了收拾軍心,不讓將士們好好說話,如何統一思想呢。
所以陳子履只是慢慢喝茶,讓AI默默過濾雜音,整理大家的意見。
孫二弟續了一杯又一杯,鄭芝龍使了一個又一個眼色,軍議遲遲沒有正式開始。
直至海上傳來悠揚號聲,提醒早班巡邏結束,例行換班,陳子履終於站起身來,示意大家安靜。
「本侯愚鈍,二十歲才中舉,之後不能寸進。可本侯最擅聽人言,幼時聽過老船工一句話,一直記在心裡。」
鄭芝龍知情識趣,起身拜道:「敢問侯爺,是什麼話。」
「他說,世上有兩種國家。一種是陸權國,一種是海權國。所謂陸權國,是以陸地為主,廣占疆土。所謂海權國,不講究陸地多寡,只在乎是否稱霸海洋。」
「啊!」鄭芝龍不禁一愣,恭維道:「如此說法,果然令人耳目一新。」
陳子履微微一笑,讓鄭芝龍坐下。
「本侯深思所年,一直在想,大明到底是陸權國,還是海權國,兩者孰優孰略。你們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