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艘!」
周文郁瞠目咋舌,感覺難以置信。
誠然,中國海岸線漫長,多少船都裝得下,可海船是非常貴的東西。
一艘一百二十尺,即九丈的中型海船,造價約為2000兩左右。二千艘這樣的,就得四百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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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侯爺生財有道,也不起這麼多錢呀。
況且海船非常能裝,還是眼前這種,約可裝載1200石大米。
兩千艘航行一輪,即可運送兩百四十萬石大米,約為大明漕運總額的六成。
換而言之,光濟州一間造船廠,再加上兩萬個船伕,就可以替代百萬漕工。
造得出來,有那麼多東西可運嗎?
全部用來做戰船,未免窮兵黷武,太浪費了。
作為舉營投效的副總兵,周文郁自詡在東寧水師舉足輕重,地位至少能排到前三。
往後指揮數百艘戰艦,數萬水兵,那場景,嘖嘖……實難想像。
周文郁難以置信,在場其他人亦是如此,不敢相信計劃能夠實現。
至於略懂造船術的幕僚們,更覺主公純粹吹牛皮。
因為造一艘船要好幾個月,而濟州造船廠才十個船塢,每年兩百艘,根本來不及造,二十艘都困難。
陳子履知道大家所想,試航一結束,便領大家前往造船廠參觀。
走進廠區大門,映入眼帘不是船塢,而是幾座高大的風車,幾座青磚壘成的火窯。
火窯頂上是高大的煙囪,噴著冒著火星的濃煙,聞之嗆鼻。
林傑作為嚮導告訴大家,這幾座是木材熏蒸窯,專門處理造船所需的木材。
海峽對岸的羅州、慶州、釜山等地都有高麗砍伐隊,每月砍伐近千顆參天大樹。
大樹直接推進海里,一艘小船拖拽,三天就能拽到濟州島。
船廠先取主幹做龍骨、桅杆、肋材大料,剩下的邊角料鋸成大大小小的木板。
用乾燥窯處理3天左右,就可以完成相當於自然陰乾半年的效果。同樣的方法,龍骨半個月也可以處理完畢。
高麗人現下窮得要死,有口飯吃就感恩戴德,哪裡敢要價,反正砍伐、運輸方便,原木價格非常低廉。
即便加上乾燥窯花費的燃料,木材成本亦不足福建、廣東的三成。
至於風車就更厲害了,風力經過軸承、齒輪傳導,驅動木工圓鋸、排鋸,又快又有力。
在鋸木頭方面,風車可是一把好手,一個時辰就能鋸出小山一般的木板,相當於幾十個工匠干一個月。
切口即光潔又整齊,幾乎沒有任何浪費的地方。
繞過乾燥窯和風車台鋸,後面又是一排小院。
有的小院爐火熊熊,赤膊大漢在裡面打鐵,發出咚咚咚的巨響。
有的小院靜悄悄,穿著短衣的高麗大媽在裡面用小機械搓麻繩,縫船帆等等。
大家進大門走了兩刻鐘,竟還沒看到海邊。
杜存義覺得這不像造船廠,反倒很像萊州火器局——所有小院各造一部分零件,最後組裝成一艘船。
他在工人裡面,甚至看到好幾個火器局的舊同僚,當年被偷偷調走,沒想跑濟州島來了。
「沒錯,這就是工業的力量,成本、速度,不是普通船廠能比的。」
陳子履看了一圈,感覺非常滿意,又有些自得。
以造火箭炮的思路造鐵車,以造鐵車的思路來造船,原理是一樣的。每個工匠都干自己擅長的活,自然又快又節省。
龍骨、肋骨、木板、帆篷、繩索、鐵釘……一切都備好了,造船匠只需把零件拼起來,建造自然快得驚人,成本大大降低。
現下一艘九丈中型船的造價是八百兩,往後造得多了,船能造得更大,單位載重的造價還能更低。
一個月一艘船?太慢了。
陳子履告訴大家,在大洋彼岸的荷蘭,造一艘只需要七天。
沒錯,就是七天,不是七個月。七個月能造兩艘三百尺的大蓋倫了。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如此驚人的造船速度,如此低廉的造價,造出的船可以拿去賣了。
一艘賺一千兩,一年兩百艘就是二十萬兩,接近一個下等縣的總產出。
是總產出,不是賦稅。
還種什麼地呀,大家一起造船,一起「工業化」得了。
轉了一圈出來,隨行文武都覺兩天大開眼界。
大家都知道濟州島賺錢,沒想背後藏著那麼大潛力,崇禎將之劃撥東寧藩,虧大發了。
反過來說,東寧藩還沒拿下台島,歲入眼見就能達到一百五十萬兩。
歲入是整個大明的一成,所供養的官僚和兵丁,卻不足百分之一,前途大大地有。
這是留在濟州城的最後一天,州衙設宴款待眾將。
大家心情舒暢,於是推杯換盞,盡情享樂,喝了個痛快。
陳子履端起酒杯,看著心腹文武豪氣干雲,感覺這趟沒白來。
給予部下信心、希望和使命感,正是凝聚人心的不二法門。
這樣的一支隊伍,任誰來離間,無論給出什麼樣的誘惑,亦註定拆不散的了。
端著一杯濟州佳釀,來到後庭,找了塊大石坐下。
此時天上月彎如鉤,微風拂過,四周竹葉沙沙作響。
陳子履端著酒杯,聽著隱隱傳來的酒令猜拳聲,忽然有些惆悵。
這趟回來,一切都很滿意,卻總覺忘了什麼事。
想了半天,又想不起來。
「是什麼事呢?」
正惆悵呢,卻見幾人穿過迴廊,正往外走。
「孟君……咦,沈姑娘也在。」
「侯爺有禮……何姑娘,我先走了!」
沈青黛額頭一痕刀疤,和多年前一模一樣,脾氣卻變化甚多,只低著頭微微一福,便告辭離去。
陳子履正想留她說會兒話,又不知該說什麼,看著背影有點發怔。
「怎麼?看傻了?」
何孟君不顧塵土多,也屈膝坐上了大石,抱著雙腿,抬抬下巴,向背影示意。
「沈姑娘是我故交好友,過命的交情,卻沒那個關係。」
「是嗎?」何孟君側過頭,笑靨如花,「沒騙人?」
「確實沒有,」陳子履連忙搖頭,「連手都沒摸過。」
「那你為何將蘇先生打發去福建,區區福寧知州,很要緊的差事嗎?」
「啊!?那是為了打荷蘭人。」
「是嗎?當年蘇先生勇闖賊營,從孔有德處得了一串寶珠,送給了沈姑娘。沈姑娘把珠子當成髒物上繳給你,你就什麼都沒查出來?」
「你竟知道這事?你如何得知?」
陳子履瞪大了眼睛,感覺難以置信。
「我早就知道了,且知道的事情多著呢。」
何孟君一臉得意,旋即又恨恨道:「人家哪裡配不上你,是樣貌配不上,還是人品配不上,還是本事配不上,你說呀?人家等你等成老姑娘,這次去福建明明需要大夫,卻生生不帶上人家……男人啊,真沒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