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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再無問鼎中原日

  嚴寒天勸捐棉衣,何其艱難,陳子履不知孫傳庭怎麼辦到的。

  苦苦相勸也好,動刀兵搶也罷,眼見士兵一個接一個凍死,絕沒有不要的道理。

  於是立即下令,讓吳三桂帶兵去接應。

  孫劍則含淚說起胙、滑、浚、封丘、長垣等縣百姓的義舉。

  今年的倒春寒是真猛啊,比臘月還冷不少,裹著冬衣躲在家中,不燒炕的話,都有可能凍死。

  就此等嚴寒,各縣百姓竟甘願捐出身上冬衣,何其壯哉!

  孫劍親眼看到一個老漢,脫了棉衣捐到台上,還沒回到家就凍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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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小康之家,竟一口氣捐了四件,全家男女老幼,擠在一個被窩裡取暖。

  其他捨身取義,含淚捐贈的例子,數不勝數。

  所有人都只有一個請求,務必打跑黃台吉,莫讓韃子糟蹋家鄉。

  孫傳庭搜集到這些衣物,不敢有些許怠慢,抽調大量精兵,帶隊押運。

  路上遭遇敵騎突襲,又不避矢石,親自擂鼓督戰。將士浴血奮戰,總算幸不辱命,將所有輜重車護至淇門。

  孫劍掀開袍擺,鄭重跪下:「韃子破城必屠,鄉親們都怕了呀。學生代河南父老,求侯爺和各位將軍了,此戰請務必得勝,得勝呀!」

  說完伏地一拜,泣不成聲。

  在場所有將領聽了,均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匪軍搶百姓的糧食和衣服,並不稀奇。可大家何曾聽過,百姓寧願自己凍死,卻把身上衣捐給軍隊。

  諸縣百姓掏心掏肺相待,將士若還言退,還算是個人嗎?

  陳子履聽了亦百感交集。

  滑、浚、封丘、長垣等縣,都是自己率部北上時,曾經路過的州縣。

  現在看來,威遠營嚴守軍紀,不犯秋毫的堅持,沒有白費。

  中國老百姓就是這樣,或許貪婪,或許愚昧,或許懦弱,但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

  誰對他們好,哪怕只有一點點,他們都會記得,然後湧泉相報。

  「河南百姓如此高義,此戰何愁不勝。」

  陳子履扶起孫劍,轉向眾將:「將鄉親們的故事,告訴下面的將士。讓他們知道,咱們背後是什麼。咱們背後是大明億萬生民,骨肉至親。」

  「末將遵令,」尚可喜不顧甲冑在身,單膝重重跪下,「東江鎮援剿左營,哪怕全營上下盡數凍死,亦不退半步。」

  「東江鎮援剿右營,與侯爺共進退。」

  「延綏鎮標營,遵令!」

  「大同鎮標營,遵令!」

  「遼東團練鎮標……」

  「遵令!」

  「遵令!」

  「遵令!」

  凜冽寒風中,太陽似乎也扛不住了,隱沒於大地。

  天漸漸暗了下去,氣溫再次驟降,撥出的熱氣瞬間凝結。

  一泡尿撒出去,沒一會兒就能變成冰棒。

  然而,頂著寒風的明軍將士們,心中的那團火,卻無比炙熱。

  車隊很快抵達前線,一車車輜重拉到各營,一件件冬衣在將士間傳遞。

  按陳子履的要求,先給輕重傷員,再給退下來休息的疲兵,再到前線對峙,衣衫單薄的戰士。

  冬衣厚有薄,有大有小,中軍沒有功夫鑑別,士兵穿起來並不合身。

  有些冬衣花花綠綠的,一看就是女人衣物,大老爺們套上去不倫不類。

  沒有一個人恥笑,沒有一個人嫌棄,沒有一個人不感激。

  那些剛剛套上女人衣服的戰士,聽說韃子再次發起突襲,操起傢伙就迎了上去。

  縱倒在血泊之中,臉上亦泛起死得其所的笑容,滿足且安詳。

  民夫則奮力挖著戰壕和土坑,好讓暫時退下來計程車兵,有一個稍微溫暖的地方躲風。

  整個前線燃起無數篝火和火把,將夜空映得比汲縣還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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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黃台吉看著明軍陣內的焰火,還有火焰下逐漸挖開的一個個坑洞,心中之絕望,難以言表。

  老天是很公平的,不會因為一邊是女真人,就會讓寒風繞著道刮。

  明軍士兵冷,後金軍士兵一樣冷,一樣會凍斃於陣中,刀劍一樣會冷上,拔都拔不出來。

  無論白甲兵多麼勇猛,多麼驕傲,一停下來,就會不由自主地和包衣擠在一起,試圖維持那一點點熱氣。

  黃台吉甚至覺得更冷。

  因為追隨努爾哈赤造反以來,他從沒遇到過這樣的軍隊。

  野蠻、固執,不可理喻。

  白天傷亡就將近兩成,無數同袍在激戰中倒下,夜裡還有更加可怕的嚴寒,不到天亮就會再凍死兩成。

  這種鳥仗,還打什麼呀。

  曹文詔,大同鎮標打得只剩一半了,趕緊跑呀。

  祖大樂,你答應過祖大壽,要把錦州兵的種子帶回去?死光了,怎麼帶回去。

  吳三桂,你只剩一隻眼睛了,逞什麼能呀。

  還有尚可喜,不是跟你說過了,投降可以封王來著。你到是投降呀。

  黃台吉想不通,天下間怎會有這樣的事。

  「大汗,下令退兵吧,大家都扛不住了。」

  多爾袞跪在下首痛哭流涕,喊得嘶聲裂肺。

  「再扛半個時辰,凍死的,恐怕比戰死的還要多了。咱們可以戰死,萬萬不能凍死呀。」

  岳托、阿巴泰等人也跪地苦勸,無論如何都要收兵了。

  因為同袍接連凍死,滿洲八旗怨氣衝天,蒙漢八旗更是憤恨不已,無論砍多少人,都壓不住這股怨氣。

  天黑前的最後一次突襲,很多蒙漢兵剛退下來,便隊督戰隊拔刀相向。

  整支大軍就像一個炸藥桶,隨時都有可能譁變,士氣之低,到了慘不忍睹的地步。

  莫說突襲激戰,就是追擊砍人,恐怕都難以完成。

  反之,對面的明軍不知著了什麼魔,竟打定主意半步不退。

  僅看他們在原地挖避風坑,便知這些人一定瘋了,徹徹底底的瘋了。

  八旗兵驍勇善戰,可是人少呀,何苦跟南蠻臭蟲瘋呢,跟不起呀。

  岳托也哭道:「今日一戰,僅滿八旗便戰死五六千人,今晚再熬一夜,咱們就沒法再戰了。北返還有三千多里,大汗三思,三思!」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

  黃台吉盯著眼前幾個兄弟,眼珠子紅得滲出血來。

  「此戰不勝,我大金國,就永無問鼎中原之日了!」

  「那也比亡族滅種強,」一直沒說話的多鐸,忽然拔出手中劍,「請大汗下令,立即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