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確實寫了這份急報,且不得不寫,不得不發。
自從來到北方前線,他就感覺處處掣肘,非常被動。
比之兩年前的宣大戰役,難受數倍,被動數倍。
彰德之敗損失數萬精銳,跑得慢的部隊全軍覆沒,跑得快亦元氣大傷。
儘管不斷招募新兵,但沒糧沒餉,恢復實力談何容易。
大明可抽調的野戰軍僅剩八萬多人。人數不比後金軍多多少,平均戰力更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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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地形太過糟糕。
後金軍可以從蒙古獲得戰馬,騎兵比明軍多了兩三倍。
華北平原一馬平川,大江大河稀少,幾乎無險可守,很適合馬軍馳騁。
馬軍數量差太多,本就非常被動。
另外,士氣、糧草均比上次差得遠,沒吃的誰都提不起幹勁。
甚至就連天氣,都不站大明這邊。
這個冬天太冷了,女真人生活在遼東,比關內漢人耐寒得多。
明軍冷得戰力大減,後金軍還像沒事人似的,該怎麼忙活怎麼忙活。
就這點兵力,這種局面,皇帝居然還挺樂觀,搞什麼分權制衡。
他陳子履名義上是五省督師,實則直接指揮的部隊也就兩萬多人,不到三萬。
高起潛龜縮在大運河一線靜觀,就是不來靠攏,還拿他沒轍。
孫傳庭倒願意配合,但千里迢迢趕來,遲遲未能參戰。
更可惡,連糧餉都給不痛快。
本來皇帝批十成,中間扣三成,還剩七成。
如今皇帝批七成,中間扣四成,還剩三成。
怎麼維持?
這會兒不是封疆大吏,沒地方騰挪,除了辦詩會勸捐,沒有辦法自籌錢糧。
總不能當個要飯的,天天去化緣吧。
天時地利人和,馬兵糧錢,幾乎什麼都沒有。不被殲滅就不錯了,還談什麼勝仗。
決定截漕之前,陳子履就已經大徹大悟,大明官場爛透了。
自己氣勢稍弱一點,就有無數人不顧戰局,不顧大義,不顧神州存亡,像蛀蟲一樣趴上來吸血。
這五省督師的差事就是個大坑,誰來誰死,壓根沒法干。
不想步盧象升的後塵,唯有撕破臉皮,逼迫崇禎表態。
是全力支援打贏這場仗,還是繼續玩卡脖子的把戲。
萬萬沒想到,黃台吉比想像中還要狡猾,竟在這時忽然變招。
進逼大運河一線,原來只是虛晃一槍,向東拉扯兩三百里,然後原路返回,只有一種可能:
拉出一個空檔,方便大範圍迂迴。
目標是伺機殲滅孫傳庭部,或繼續南下,趁江河封凍,進入黃河以南。
或兩者兼而有之。
或者還有更大陰謀。
無論哪一目標,一旦黃台吉如願達成,大明必將陷入絕對被動。
陳子履暗暗下定了決心,在這種要命關頭,崇禎若還不幡然醒悟,自己就撂挑子不幹了。
反正打敗仗也要死,不如辭了差事,跑回廣東當軍閥,另起爐灶算逑。
底下將領沒想事情鬧得這樣大,一時軍心浮動,士兵惶恐。
左良玉、金聲桓、韋靖遠等人分別單獨求見,問陳子履有什麼打算。
他們都看出來了,高起潛背後是崇禎皇帝,扳倒他可不容易。
這事最好的結果是各打五十大板,最差,將差到難以想像。
尚可喜更在話中試探,是否對戰局太過悲劇,想借爭端卸掉擔子。
或者有其他想法。
「你覺得……本侯該怎麼辦?」
陳子履屏退所有人,看著尚可喜,故意露出鼓勵的眼神。
「侯爺可主動認錯,自請出鎮濟州島。咱們到高麗當太上皇,比在這裡受氣強。」
尚可喜細細說起好處。
高麗經過三年屯墾,買來的五十萬畝土地消化大半,再加上一個濟州島,相當於一個中等府規模了。
再加上皮島壟斷對朝貿易,濟州島壟斷對日貿易,錢糧不缺,十分逍遙。
還有一點好處,濟州島原是高麗藩土地,不和中原接壤。
去了那裡,可以用各種藉口拖著不回來。
皇帝沒辦法強行撤鎮,只好順水推舟,默許一個海外軍頭。
說不定效仿黔國公故事,來個永鎮濟州呢。
他尚可喜願意同去濟州島,當個水師游擊,指揮幾艘戰船,即可心滿意足。
「此乃下策,」陳子履淡淡搖頭,「濟州島太小,養不了太多兵馬。中原板蕩,神州陸沉之日,單憑濟州島,不足以扭轉干坤。」
「中原板蕩,神州陸沉?」
尚可喜不禁錯愕。
「板蕩」二字可大可小,現在也可勉強稱為板蕩。
「陸沉」就太誇張了,非改朝換代不能特指。
尚可喜道:「侯爺竟悲觀至此嗎?」
「本侯不悲觀,只怕袞袞諸公太樂觀,」陳子履不敢盡信尚可喜,話里有所保留,「他們以為打了幾次勝仗,就能壓制黃台吉了……哼哼,差得遠。」
他告訴尚可喜,莫以為這只是一場戰役,實則是黃台吉孤注一擲,重奪主動權之戰。
若皇帝果真不信任自己,這八萬精銳多半要完,大明兩臂失一臂,恐怕沒法同時對付建奴流寇了。
燕京淪陷,退守南京,是遲早的事。
尚可喜聽得大吃一驚,同時深感贊同。
陳子履說的一臂是八萬華北精銳,另一臂是西北邊軍。
尚可喜所想略有不同,一臂是陳子履,一臂是洪承疇。
陳子履躲到濟州島不出,洪承疇左支右絀,很難兼顧。
想法略有差別,結果卻幾乎一致——無法維持局面。
尚可喜道:「侯爺有何想法,跟末將透個底。末將誓死追隨,絕無二話。」
「看陛下怎麼說吧。若陛下不信任,本侯會自請出使泰西,去倫敦的劍橋大學,當個教書先生。呵呵,到時恐怕要向你借些盤纏。」
「這……侯爺說笑了。末將願給您當護衛,一同前往。」
尚可喜放了一口大炮,又問道:「若陛下放權呢?就算打贏了這一仗,還是功高震主,事後不好收拾呀。」
「本侯已有決斷,收拾了黃台吉,立即出兵收復寶島。正如所說,封疆裂土,個海外藩王。到時你給本侯當先鋒。」
尚可喜大喜過望,跪地起誓:「末將誓死追隨,絕無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