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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困難總比辦法多

  陳子履率部進了長垣城,看到街市之冷清,民生之凋敝,比黃河以南又嚴重了許多。

  不問可知,維持數萬大軍大半年,對災年之下的北直隸,確實造成了嚴重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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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金軍可以邊搶邊吃,明軍卻要盤剝己方貧民,那邊失血更多,一目了然。

  這也是黃台吉不顧風險,反覆入寇的原因——不讓大明持續流血,用不了幾年,就該反攻瀋陽了。

  進了縣衙,重新議事。

  左良玉帶著杜應金再次請罪,自責約束不力,軍紀不嚴,以致士兵驕橫放縱,劫掠貧民。

  不過左良玉也說了原因,朝廷糧餉時斷時續,大傢伙連吃都成問題,更別提添置冬衣了。

  挨餓挨凍的,中層軍官也受不了,這才睜隻眼閉隻眼。

  杜應金則哭道:「侯爺,今年實在太冷了,寒風一刮,好多士兵都凍病了。小的也叮囑大家,一不能傷人,二不能姦淫,百姓願捐就捐,不能勉強……」

  「你還狡辯!剝了你的衣服,搶了你的被褥,你還能活嗎?」

  想到那老嫗赤條條的慘狀,陳子履就再次火起。

  也得虧年紀比較大,倘若是個年輕少婦,場面就更不堪入目了。

  軍紀敗壞至此,左部離歷史上的匪軍,便只差一步了。

  「老百姓常說『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哼哼,看來所言不虛。本侯一世英明,看來要毀在你們手裡了。」

  「侯爺!」

  「侯爺!」

  左部轉戰幾年,士卒換過幾輪,將領卻大體還是那些。

  他們跟著陳子履發跡,心中的崇拜之情,不比尚可喜、金聲桓等人差多少,一樣視若神明。

  話說得那麼重,他們哪裡還好意思站著,紛紛單膝跪地自責。

  陳子履又道:「好,且不說虛名。你們想過沒有,為何延綏營越打越差。僅僅因為缺衣少穿,火器不足嗎?是因為士兵沒有廉恥,所以不敢戰。百姓看到你們就跑,所以兩眼一抹黑。你們呀,現下已是二流弱旅,三流匪軍了,你們知道嗎?嗯?」

  「侯爺別說了!」

  杜應金再也忍不住了,解開腰間佩刀,平放身前。

  「都是小的錯,小的願以死謝罪。請侯爺下令,以嚴軍紀。」

  眾將看著,都為杜應金捏了一把汗。

  別看威遠侯平時挺好說話,實則很講究賞罰分明。

  賞的時候特別大方,砍起人來也不手軟。

  並非一味縱容,只賞不罰。

  當年守萊州,打登州,被處決的懦夫很不少呢。

  杜應金被抓個正著,不死也得脫層皮。

  陳子履嘆了口氣道:「你幫我個忙,現在就回去查查,麾下搶了多少衣物,多少糧食。你親自帶隊,一家一家還回去,行不行?」

  「小的辱及侯爺,有愧,有愧啊!」杜應金泣不成聲,「小的這就去辦,辦好了,再回來領死。」

  其他眾將也紛紛磕頭告退,照著這個意思去辦。

  很快營中空空,只剩左良玉一人。

  左良玉再次行禮:「愧對侯爺,請侯爺責罰。」

  「他們請罪就算了,你就不要再說了。講講困難,講講實際,不要來虛的。」

  陳子履指了指凳子,讓他坐下說。

  「是,」左良玉也不客氣,「侯爺請聽末將細說……」

  他身為一營主帥,見識和所得到的情報,不是下面軍官能比的。

  自從彰德大敗,高起潛嚇破了膽,再也不妄敢談尾隨牽制。

  各部官軍或據城而守,或離得遠遠的跟著,完全不敢緊隨。

  這樣一來,有大軍駐守的府州城還好,下面小縣城只能自行招募鄉勇,以免城池輕易陷落。

  於是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畫面:

  每座城池都擁有兩三千鄉勇,一百座縣城就是三十萬。

  再加上數萬野戰軍,整個華北怕有四五十萬脫產吃糧的人。

  偏偏誰也不敢出戰,任由數萬後金軍馳騁鄉野,隨意搶錢搶糧。

  今年恰好是荒年,大片良田顆粒無收,起運燕京不能少,養鄉勇也不能少,縣衙們哪裡還有閒錢。

  於是像延綏營這種客軍,既沒法從中樞拿到錢,也沒法從附近城池獲得接濟,壓根沒有收入。

  不讓士兵下去「勸捐」,大傢伙餓得提不動刀,遲早被韃子滅掉。

  還有最騷一點,並非所有軍隊都缺糧,得看關係和人脈。

  高起潛那邊是監軍節制部隊,等於嫡系中的嫡系,就沒那麼緊缺。

  其他客軍難免憤恨,士氣就更低落,越發不想出力了。

  陳子履道:「盧象升做了個壞示範,對吧。他就是餓得提不動刀,被韃子滅掉的人。」

  左良玉道:「這個……末將並非沒有惻隱之心,實在沒辦法了。我營還算好的,再往前走,恐怕……到時侯爺切莫太上火。」

  陳子履點點頭,再次陷入沉思。

  還沒踏入最前線,然而華北的局勢,比想像中困難得多。

  軍隊能不能打是次要的,關鍵在於旱災導致饑荒,而後金軍的威脅,則加劇了這一點。

  現下才十二月初,剛過秋收還沒兩月呢,補給就這麼難了。

  再拖兩月,恐怕不用後金軍攻打,不少城池就得被鄉勇吃垮。

  左良玉道:「侯爺明鑑,末將以為,咱們必須打一場勝仗,以振軍心。」

  「確實要打一仗。」

  陳子履拿出地圖,根據左良玉掌握的情報,更新了一下敵情。

  這兩日後金大軍轉移至廣平、魏縣、南樂一帶分頭劫掠,兵鋒直逼大名府城。

  還好大名府駐守軍是登萊撫標營,向來以擅守著稱,沒那麼容易陷落。

  陳子履算了算,長垣距離敵軍約二百里,華北大平原適合跑馬,強行軍一日可至,也不算太遠了。

  於是問道:「依你之見,該怎麼打?」

  左良玉道:「聚數千騎兵,擊傷其一部。我這還有五百騎,可堪一戰。」

  陳子履有些驚訝:「你就剩五百騎了?我記得去年初在宣大,你還有一千二百騎。」

  左良玉苦澀道:「常年交戰,又沒有補充,於是越打越少。可往上報還得報一千騎,否則更要不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