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聽了一次彰德之戰,陳子履愈發堅定,絕不能重蹈覆轍。
出去打仗,衣、食、住、行,必須樣樣齊備。
將士吃不飽,穿不暖,打雞毛呀。
這種爛仗,別說盧象升,就是自己去了,也打不贏。
於是到了府衙,徑直往堂上一坐,張嘴就要知府抓人。
市面上但凡賣棉花的,通通抓起來,以囤積居奇治罪。
這時的開封知府叫薛審,一臉為難道:「侯爺恕罪,這樣怕有點不妥吧。」
「有何不妥?」陳子履奇怪了,「三四兩一石大米,本侯就忍了。二兩一斤棉花,他們當本侯是傻子呢?二兩!一斤!」
「侯爺有所不知,城裡最大的棉花行,是……不若下官去轉圜轉圜,定給侯爺要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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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圜?」
陳子履又不懂了。
「你堂堂一個知府,去和棉花商轉圜?你不會當官,可以請辭,本侯舉薦一個人來當。」
「侯爺,下官也是科舉出身,聽命於朝廷,非侯爺家奴。」薛審也來了脾氣,往座位上一座,一副愛咋咋地的樣子。
陳子履知道文人脾氣,早有準備,從懷中拿出聖旨,往案上一拍。
「本侯奉旨北上督五省軍務,管得著河南。現在本侯命你籌措軍需棉,十萬斤,三日內辦齊。否則貽誤軍機,你自己去和陛下解釋。」
薛審一下傻眼。
一萬斤或許還有可能,十萬斤,殺了他也拿不出來呀。
可威遠侯確實是五省督師,雖然沒法任免一府堂官,卻有過問糧草軍需之權。
人家就讓開封府專供棉花,你能咋地吧。
這官司打到燕京也打不贏。
因為全天下只有開封棉價高,其他地方也就一百多文,兩百文一斤。在朝廷看來,十萬斤就一萬多兩。
而開封府可是天下第一大府,包括四個州,三十個縣,轄區大得嚇人,人口也多得嚇人。
十萬斤平均到三十四個州縣,每個州縣不過三千斤,三四百兩銀子,負擔不算特別重。
若狡辯棉價貴,皇帝肯定勃然大怒。
為何別的地方不貴,就你這裡貴,是不是能力不行?
說來說去又回到原點——地方出了問題,地方官得管。
薛審啞了半天,壓低了聲音道:「侯爺恕罪,此時有內情,容下官詳稟。」
陳子履沒好氣道:「好,給你個機會。」
「方圓二百里的棉花行,都為周王府馬首是瞻。這是得找王府商量,下官也不能硬來。」
說著,薛審壓低了聲音,又道:「下官勸侯爺莫再衝動了。國難當頭,還是軍務要緊。」
「又他……是藩王府?」
一股火湧上心頭,陳子履差點想罵娘。
在襄陽有襄王,在開封有周王,天下之大,難道就沒有不駐藩王的府城了嗎?
藩王駐紮府城,一定要壟斷點生意嗎?
仔細一想,這事也不奇怪。
大明叫得上號的大城,一小半是藩王的封地。
就比方說桂林吧,靖江王——那還是個郡王——就壟斷小半個廣西的鹽茶生意。
威遠營一路走來,自然在繁華大城採辦東西,和藩王有糾紛的機會自然大。
這次遇上是偶然,但遲早會遇上,這是必然。
想到周王名聲算好的,於是壓下怒火,耐著性子道:「那你去告訴周王,威遠營從廣東來,沒有禦寒衣物,必須添置冬衣、冬鞋。賺錢,也要分時候。」
「是,下官這就去辦。」
薛審領了差事,急匆匆趕往周王府。半個時辰之後回來,給出了六千斤棉花,一千匹棉布的答案。
薛審道:「周王說了,威遠營才三千人,每人兩斤,六千斤足夠了。另外再襄助三萬兩軍餉,請侯爺莫要嫌棄。」
「本侯說的是十萬斤,你給我帶回三五萬就罷了,六千斤就想交差?」
陳子履再也忍不住了,出了府衙,徑直前往周王府。
看到威遠侯親自來,王府門子自然嚇壞了,不敢請候,直接帶進大堂奉茶。
不一會兒,周王朱恭枵急匆匆出來,開口便致歉:「讓威遠侯親自來,小王愧不敢當。」
陳子履大略一看,此人面目和善,像是個好說話的。
於是恭敬地行了禮,開門見山道:「王爺,今年天氣如此寒冷,每人兩斤棉花不夠,必須五斤以上。另外,彰德府新敗,除了威遠營,還有很多新募將士嗷嗷待哺,本侯身為督師,不可只管一營。請王爺體諒。」
「威遠營北上勤王,確實辛苦,小王本該略盡綿力,只是……」
見對方支支吾吾,陳子履大奇:「只是什麼?有什麼事,能比趕走韃子重要?」
朱恭枵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道:「不瞞威遠侯,下面商號確有五六萬斤棉花。可這批棉花買家早就定下,克日便要運往京城,小王實在不敢做主。否則,這五萬斤全給了你,小王也不心疼。」
「買家是誰,我修書一封和他說明,改日再登門致歉。」
「是……是嘉定侯府上。」
「……」
陳子履有點說不出話來。
整個大明的侯爺,或許只有一個人不太好惹,那便是嘉定侯周奎。
皆因周奎生了一個好女兒,現下是崇禎的周皇后。
周奎本人又是個嗜財如命的,耽誤他發財,肯定記恨死你。
也就是說,得罪了周奎,等於間接得罪了皇后。
崇禎夫婦感情甚好,這和得罪崇禎也沒啥區別了。
早前因為襄王、襄陽稅監的事,君臣本就有了隔閡,只因戰事如火,暫時掩蓋了過去。
再加上這一件,不知又惹出什麼麻煩來。
陳子履想了半天,咬牙道:「國事要緊,這五萬斤棉花我要了。嘉定侯那邊,我會修書分說。」
朱恭枵一聲長嘆:「不用您撕破臉,小王出點血,多賠他一點就是了。」
「王爺破費了。」
「國事要緊。」
陳子履不知說什麼好,謝過周王慷慨,回到軍營便命人多雇裁縫,趕緊縫製冬衣冬鞋。
後金軍還在黃河以北肆虐呢,多耽誤一日,就多一座城池淪陷。
三天之內,一定要啟程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