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往日,遇數倍之敵山道埋伏,徐勇連想都不想,肯定拔腿就跑。
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第一件事,先保住小命。
戰後主帥追責,再想辦法轉圜。比方說跪中軍痛哭,或者送點銀子之類。
這次陳子履任主帥,就完全不同了。
整個大明,誰不知道威遠侯火眼金睛,在戰場上扣一次鼻屎,都給你記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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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賞罰分明:打得好,上報請賞;打得爛,擼成廢將;絕不可以陽奉陰違。
況且戰前給足了優待,說好的做先鋒當誘餌,膽敢擅自逃跑,不死也脫層皮。
於是徐勇一聲大喝,「擊殺逆賊,賞銀百兩」,然後一馬當先,提著一柄九斤大刀往前沖。
麾下軍官亦早有準備,人人奮勇,向兩側來襲之敵迎去。
一時間雙方戰成一團,殺聲震天。
張獻忠見官兵遇伏竟然沒跑,暗叫一聲「好」,愈發認定這支前鋒就是湖廣軍精銳,至少也是主力之一。
於是連發訊號,催促馬守應、劉希堯等友軍不要懈怠,全力猛攻。
別管後面多少官兵,先斷威遠伯一臂再說。
等下沿山道往下沖,不怕威遠營不屁滾尿流。
另一邊,威遠營緊跟前鋒腳步,很快推進到伏擊圈外圍。
然而西營一直憋著勁呢,這次也拿出了真傢伙,將繳獲的「漢陽造」震天雷潑水似的往下扔。
漢陽火器局也是官督商辦,前幾批震天雷造得還算良心,別看傻大黑粗,裝藥量卻不低。
縱使十顆里有五顆啞炮,亦炸得山道碎石飛濺。
還有數百弓箭手占據有利地形,不斷探頭射出箭矢。
一時炸聲隆隆,飛矢如蝗。
威遠營火銃手擺不開陣型,又是以低打高,子彈全打在了石頭上,根本沒有殺傷力。
嘗試沖了幾次,竟無法寸進。
張獻忠哈哈大笑,指著阻擊線向左右道:「大家都說威遠侯料事如神,百戰百勝,哼哼,咱看也是一般。山道這麼好,咱老子怎會不設下伏兵呢?這都沒想到,真是狗屁不通。」
張可望笑道:「就好面子。他早前許下大話,不願食言,不得不急。」
張定國則道:「人無完人。威遠侯名氣太大了,難免負累。這次恐怕吃癟了。」
白文選、馮雙禮連連點頭,艾能奇、狄三品等幾個年輕的亦哈哈大笑。
心裡都在想,吃掉前面一千多精銳,官兵便不敢再追,之後或回陝西,或入巴蜀,就沒有後顧之後了。
然而明軍前鋒比想像中悍勇,裝備也遠超以往官兵,被數千悍匪圍攻一刻多鐘,竟一直沒露敗像。
張定國看得有些著急,指向官兵帥旗所在:「兒子下去衝殺一陣,先斬了帥旗再說。」
「好!砍了他的帥旗,往後看誰還敢小看咱西營……咦?那是啥?虎蹲炮?」
張獻忠指著埋伏圈外圍,阻擊線的方向。
張定國轉頭看去,只見明軍陣前已擺上七八門小炮,還有七八門也在找位置。
炮不大,炮管約大海碗粗細,想來不超過一百斤。兩個士兵抬一門炮,一個個跑得飛快。
更奇怪炮口仰得老高,斜斜指著天空,就好像要打鳥雀似的。
「這……這是什麼炮?」
張定國一時好奇,眯著眼睛細看。
只見每門炮一擺好,便有一個士兵站在側邊,手臂指向前方,不知道在擺弄什麼東西。
微風吹拂下,隱約能聽到「左前方100米,2號藥」,「高低加5,向左17密位」之類的大聲吆喝。
張定國聽得雲裡霧裡,心裡羨慕不已。
炮兵!
這就是炮兵呀!
西營轉戰多年,曾多次繳獲大炮,可惜大炮動不動兩三千斤,帶著根本沒法行軍,或融了鑄造刀劍,或炸毀丟棄了。
幾年下來,莫說熟練炮兵,連會擺弄大炮的人都少。
如今看到真正的炮兵,張定國忍不住駐足注視,連斬旗的事都忘了。
「放!」
「放!」
「放!」
「轟!轟轟轟!」
隨著下面一聲嘶吼傳來,張定國清楚地看到,一股股白煙以極大的角度,斜斜飛向高空。
到了最高點,再不情不願地往下落,速度之慢,和以往炮彈大相逕庭。
一個雷霆萬鈞,一個慢慢悠悠。
然而……
白煙從高空落下來,卻剛好繞過了弓箭手、投擲手前方的岩石和工事,落在了身後。
更可怕炮彈落地後,並沒有往前滾,而是原地炸開。
硝煙瀰漫間,鋼鐵碎片漫天飛濺。
西營士兵哪料到這層,來不及躲避,頓時被炸得哭爹喊娘。
一輪十五枚炮彈,竟炸死炸傷了十幾個弓箭手、投擲手。
每顆炮彈的威力,竟比幾顆震天雷加起來還要大。
張定國看得眼都直了。
大炮竟能這麼用?
這……這是大炮呢,還是拋石機呢?
沒等他反應過來,下面的吆喝聲再度響起。
「標尺三百五十六,方向向左一……放!」
「放!放!放!」
又是一輪炮轟。
炮彈就好像長了眼睛和翅膀似的,就往人多的掩體後面落。
西營士兵也不傻,看到同袍慘狀,沒炮彈落下來,便忍不住拔腿就跑。
於是明軍每發一炮,就能打亂一個小陣地,比千斤重炮管用得多。
四五輪下來,阻擊防線已然鬆動,眼看就要扛不住了。
張定國見情況危急,帶著手下就往阻擊線趕。
到了地方,大喝一聲「大傢伙跟我往前沖,毀掉他們的炮」,提起大刀便跳了出去。
陳子履早料到對面忍不住,讓七八個神射手等著呢。
眼見百來個賊匪衝下來,先是下令狙擊頭領。發現沖前面的好像是張定國,連忙改口:「看準了,別狙那個戴白氈帽的。」
又向下面火銃手招呼:「刺刀衝鋒,給我上。」
另一邊,張定國衝到一半,忽然聽到一陣銃響,幾個心腹干將便接連倒下。
接著,對面的岩石頭目,樹木旁邊,忽然冒出大量銃口。
一輪排槍,左右又倒下一片。
再然後,幾十個火銃手舉著刺刀,從四面八方向自己衝來。
張定國回頭一看,咦,他娘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