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這廝!八天才走了120里?烏龜在爬呢?」
黃台吉瞪大了眼睛。
其他兩路就罷了,這邊主力大舉東進,那邊出兵襲擾俘虜營,這是你來我往,題中應有之意。
只是孫傳庭、曹文詔出兵迅速,稍顯意外。
以雷霆萬鈞之力,迎頭痛擊東路明軍,摧枯拉朽,一路席捲整個宣府,卻是籌謀已久的必殺招。
想著明軍僅為一路,這邊卻集結了八成精銳,力量對比非常懸殊。
大量騎兵穿插包抄,打行軍途中的疲兵,不可能打不贏。
沒想,竟如此不順利。
明明盡在掌握中,沒有意外呀。
到底哪裡出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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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大金走背字,運氣特別差?
黃台吉沒有馬上回應使者,緩緩坐回椅子,陷入沉思。
最後不得不承認,陳子履面對這次危機,應對雖樸實無華,卻很有效。
以帥旗為誘餌,吸引一部分敵軍,再以馬軍從旁側擊,拖慢敵軍腳步。
透過層層卸力,將雷霆萬鈞巧妙化解,將大敗拖成了小敗。
「不,不是小敗。」
黃台吉重新審視整個戰局,發現形勢已然十分不妙。
如今後金軍連兵馬帶俘虜,超過三十五萬張嘴,草原沒多少產出,絕對補給不上。
劫不到宣大糧草,意味著圍困無法持久。
而從第一次攻城的結果來看,速攻明顯不行。
所以,這場戰役算徹底失敗了,不是嗎?
「陳子履這廝,帶著一群日行十幾里的蠢豬土狗,又把我給耍了?」
黃台吉感覺胸口發悶,一團東西卡在喉嚨,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莫名的無力感,令人窒息。
「撤!」
黃台吉思索良久,終於吐了一個字。雖然簡短,卻十分堅定:「多爾袞先撤回來。」
「啊!!」
眾將眾貝勒都是宿將,怎會不知道補給的重要性。
多爾袞這個時候退回來,意味放棄宣府。放棄宣府,糧草從哪裡來呢?
難道要退兵了嗎?
面面相覷間,均露出懊惱惋惜之色。
好不容易圍住了陳賊,就這樣撤圍,實在太可惜了。
「這裡的圍城工事,繼續修,不要停。多爾袞退回來之後,在這裡休整,謹防吳三桂襲擾……」
黃台吉知道再這樣下去,大金國就快完了。
只能孤注一擲。
他的聲音很穩,說得很慢,務求每個將領都聽得清楚,明白。
一條條命令,全是圍繞困住陽高城,不令陳子履逃脫。
最後,點了譚泰、拜音圖、圖賴、何洛會等兩黃旗大將:
「你們隨我出擊。咱們砸鍋賣鐵也要打下去,先打孫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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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陳子履坐在堂上,細細聽著朱正龍的供述。
用AI微表情識別,判斷供詞的真偽。
正如所料,沿途各城的守備們,確實知道不少東西。
後金早在入寇之前,就已授意晉商囤積糧草。
比如陽高城下面一個村堡,竟修了好幾個大倉庫,囤小麥不下八千石。
前陣子後金買到的幾萬石,就是從這些倉庫里運出來的。
可以想像,如果打劫順利,這些糧草就一起運回遼東。不順利,則拿來應急。
換而言之,後金對一些晉商的掌控,遠遠超過了情報傳遞的範疇。
到了「敵國境內,為我所用」的地步。
朱正龍還提供了一個名字,正是介休商人范永斗。
原來,早前宣大實行開中時,范家曾承包陽和衛屯田。靠種糧食,報中換鹽引牟利。
後來開中法廢馳,便開始販賣生鐵、棉布、糧食前往察哈爾、遠至遼東。
再後來,努爾哈赤造反,遼東糧食、鐵器、布匹十分緊缺,范家便做起了通敵的生意。
沿途城池、堡寨、關防,沒有不被收買的。在蒙古各部落,范家的商隊管事們,更被奉為座上賓。
於是生意越做越大,僅從陽和衛鎮邊堡出關的商隊,每月便多達兩隊。
每年二十四隊,貨物價值不下十萬兩。
陽和衛邊堡外面是小路,通行量不算太大,據說張家口那邊,幾乎每個月都有七八隊。
也就是說,僅僅一個介休范家,每年所走私的貨物,便超過了五十萬兩。
其他晉商不可考,不過整個宣大都在走私,不是走私後金,就是走私蒙古。
整體規模絕不低於三百萬兩,甚至更多。
朱正龍道:「爵爺,並非罪將狡辯。罪將亦知走私通敵是死罪,可朝廷不發糧餉,將士們沒飯吃,實在扛不住了。可有一條,軍中絕沒人給韃子送信,更沒把自己的糧食賣給韃子。陽和、高山兩衛自己都不夠吃,是絕不賣糧的。」
說到這裡,額頭重重頓在地上:「求爵爺開恩,給一條活路。」
陳子履聽完,心中暗暗長嘆。
其實宣大邊堡的情況,和早前的皮島,是一模一樣的。
朝廷不發或者少發軍餉,下面沒飯吃,只好包庇走私,收錢生存。
二十年日積月累,後金掌握了晉商太多把柄,控制力自然強。
晉商又以金錢為潤滑,打通上下,腐蝕了邊鎮的文官,還有下面的武將。
韃子膽敢從宣府一直打到忻州,絕非大意,而是真像回家一樣呀。
那麼,朝廷為什麼沒錢給邊軍呢?
嘿,巧了!
正是因為要擠錢給遼東,訓練軍隊打後金。
這個迴圈是如此強大,從皮島至朔州,沒有哪路邊軍可以逃過。
要想中止這個迴圈,必須補上之前的欠餉,每年再投入五百萬兩,按時給數十萬邊軍發足餉。
以大明現下的財力,怎麼可能辦得到呀。
陳子履恍惚之間,不禁有些氣餒,不過很快又振作起來。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件辦。
擊退眼前的韃子,抄了那些蛀蟲的家再說。
正想著,該怎麼激怒黃台吉,再來一次關門打狗,傳令兵又來稟報。
城外韃子正驅趕民夫,環城挖掘壕溝,似乎要圍死陽高城。
朱正龍聞之色變,叫道:「爵爺,城中糧食並不充裕,可堅持不了多久呀。」
「沒事。本爵早就算過了,最少可以堅持到開春。現在,本爵給你個立功恕罪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