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沒說有何不妥,只問詳細緣由。
閻生斗見他神情嚴肅,於是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來。
原來大約兩年前,城南古剎觀音寺來了個得道高僧,法號智衍。
雖是掛單,卻因佛法精深,頗受推崇,在保安州留了好長一段時間。
後來觀音寺失火,本地縉紳一合計,在城裡修了座小廟,請那智衍大師常駐。
前前後後花了一千多兩,內外五進,左右偏院。
雖說才建完主體,還沒開始雕樑畫棟,倒也朱牆黛瓦、規制儼然。
「原來如此,」陳子履奇道:「為何又改為本爵立生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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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生斗道:「說來也無緣。年初京城相國寺來邀,智衍大師便動身離開了……」
原來,那地方本就為智衍大師而建,如今人都走了,便一直空著,沒繼續往下蓋完。
後來土木堡大捷,滿城百姓感恩戴德,士紳也非常感激。
劉舉人先提的,反正佛像也還沒搬進去,似乎可以改為生祠。
閻生斗覺得正主未必同意,於是額外想了英烈祠的主意。
陳子履聽得啼笑皆非。
佛寺改成生祠,生祠改成英烈祠,這地方的用途可真夠廣的。
問道:「你看過戒牒嗎?智衍的本寺在哪裡,是哪一座?」
「爵爺恕罪,下官倒沒親自驗過,聽說從五台山宏法寺來。」
閻生斗有些驚訝,想了一下,又解釋起來:
「戒牒例由掛單寺廟核驗,僧正每年復驗一次。那智衍大師……有什麼不妥嗎?」
陳子履沒有作答,讓人去趟僧正司,把管事的找來。
等待的功夫,又問起智衍的言行舉止,來到保安州後,都幹了哪些事。
閻生斗一一列舉,無非受大戶之邀,開光祈福之類。
有時也會受邀做法事,比如雷家站有戶人家常常鬧鬼。
請智衍去做了一場,嘿,竟再也不鬧了。
是以經他開光的物件,廣受追捧,據說有驅邪避晦之法效。
「怪力亂神,」陳子履皺起了眉頭,「州衙不管管?莫非你也信?」
閻生斗尷尬道:「下官自然是不信的。不過他常拿錢出來做善事,下官想著,這也算劫富濟貧了……」
陳子履想了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智衍大師名聲響亮,窮人相必請不起。
坑了富人的錢,轉頭再分給窮人,確實算劫富濟貧,於本地無害。
就算有怪力亂神的嫌疑,衙門為何要管呢。
陳子履原懷疑其中有詐。
那李進陽開口「我入地獄」,閉口「阿彌陀佛」,又能扛住大刑,一看就像有信仰的。
說不定受了妖僧蠱惑,墮入了魔道。
聽完閻生斗一番話,又覺自己好像想岔了。
細作首重隱匿行跡,恨不得誰都不注意自己。
智衍大師如此高調,怎麼會是細作呢。
奇哉,怪哉。
不一會兒,僧正抱了一大堆文書、卷宗來到衙門。
一問才知,觀音寺失火焚毀,主持也死於大火。
小和尚都轉到別寺廟去了,所以不少檔案寄存在僧正司。
其中就包括記錄往來掛單僧人的「周知冊」。
陳子履向僧正問道:「智衍的戒牒你驗過嗎?」
「回爵爺,驗過的。智衍大師是從五台山弘法寺來,印章無誤,似乎……沒有可疑。」
「似乎?」
陳子履一下來了精神:「可疑就是可疑,無疑就是無疑。什麼叫似乎沒有可疑。」
僧正嚇了一大跳,連忙跪下磕頭。
「戒牒里形制、印章都對,是以小人說沒有可疑。只是……」
「只是什麼,不要吞吞吐吐。」
「是,爵爺恕罪。據小的所知,弘法寺似乎是座禪宗寺廟。小的知道,禪宗和尚向來不太喜歡做法事。」
僧正想了一下,又接著解釋:「不過這年頭,上山禮佛的人少了,禪宗或許接一些法事來做做,也未可知。」
陳子履聽得頭大,於是喚醒AI,查證其中區別。
AI很快給出答案,原來中土佛家分為幾個流派。
其中淨土宗最喜歡做法事,什麼超度亡靈、祈福消災、念佛消業、薦拔孤魂等等。
最常見的盂蘭盆會,就是淨土宗的強項。
此外還有天台宗、華嚴宗等等,偶爾也會做一些大型法事。
而禪宗講究內觀、靜坐、禪定、頓悟,主張苦修其身,一向不做法事。
當然了,萬事無絕對。
一個禪宗出身的和尚,出外遊方,給別人做法事賺點盤纏,倒也不犯法。
誰說在禪宗寺廟受戒,就永遠是禪宗和尚?
陳子履本想驗一驗智衍的戒牒,翻了一下,不過人都走了,戒牒自然也帶走了,只好作罷。
毫無頭緒間,又拿起周知冊翻了起來。
來回兩遍,終於發現端倪。
保安州來來往往的和尚,未免太多了。
就觀音寺一座寺廟,一年之內,竟曾有一百六十多個和尚掛單。
冷清一點的客棧,恐怕沒有這座寺廟熱鬧。
陳子履指著冊子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往年也有這麼多和尚掛單嗎?」
僧正道:「以前是沒有的,一年二三十個,近兩年才多些。小的問過,說是山西、陝西大旱,山上養不住人了,要去京畿化緣。」
「一派胡言。」
陳子履長身而起,開始來回踱步。
「保安州有幾座可以掛單的寺廟?」
「有三座……有同在黃陽山的清涼寺,還有武家溝的彌陀寺。」
「一座一百六十多個,三座豈非五百個了?山西、陝西所有和尚進京,都從這裡路過?」
僧正叫起屈來:「其他兩座並沒那麼多,唯觀音寺多些。」
「為何觀音寺那麼多?」
「這個……這個……」
僧正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想到一個理由:「或許智衍做法事,賺到了不少錢,養得住人。對對,一定是這樣。」
陳子履點了點頭,轉頭面向閻生斗:「你是地方官,你說呢?」
閻生斗聽到這裡,也覺有點不妥了。
保安州幾乎是大明最北的州縣,再北就是長城了。
唯有從陝北、晉北出發,走這條路進京才比較近。再南一點,就該走紫荊關、倒馬關了。
且邊塞苦寒之地,軍戶窮得叮噹響,自己都沒飯吃。
普通和尚走這條路進京,路上化緣一定很麻煩。
所以,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和尚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