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陽曲醫館,陳子履已看出傅山淡泊名利,無心仕途。
不是那種攀龍附鳳,跑官、要官的諂媚之徒。
這幾天三番兩次來訪,必有要事。
要麼山西鼠疫反覆,要麼和紅參有關。
於是讓門房趕緊迎進來,莫又讓人白跑一趟了。
哪知傅山到了書房,說起到訪緣由,卻與兩者並無關聯:
約半個月前,山西巡按張孫振上了一道奏疏,彈劾山西提學袁繼咸收取賄賂,舞弊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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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勃然大怒,將其定讞下獄,解京治罪。
這會兒囚車已在路上,過兩天就會抵京。
傅山是袁繼鹹的門生,前兩日訊息傳到京城,自然心急如焚。
兩次登門拜會,就是想求威遠伯施以援手。不令賢臣蒙冤,忠良受屈。
「竟有此事?」
陳子履有些意外,連忙喚醒AI,看看史料里怎麼說的。
傅山道:「學生自知冒昧,然學生深知袁學台為人,最是廉潔清正,絕無受賄舞弊之理。望威遠伯看在山西百姓窘迫,好官難捨的份上,周旋搭救。」
說著長身離座,深深一鞠。
陳子履粗略一看,感覺這人還挺有氣節的,似乎值得搭救。
史料中,袁繼咸是弘光朝大臣,總督江西期間,曾說服左良玉約束軍紀,收復武昌。
後因左夢庚叛變,不幸為清兵所俘。
獄中,他不食清餐,不著清服,拒絕剃髮,拒絕朝見清帝,最後英勇就義。
不說別的,單說這份氣節,就不是蠅營狗苟之徒能比的。
「咳咳……」
陳子履剛想開口,卻見陳子龍連眨眼睛,似乎想說什麼。
於是改口問道:「既然如此,前幾天你為何著急走呢。」
「這個……學生看到姓張的帶著兩車重禮來,還以為……」
「哦?你和張總理有仇怨?」
「學生與他並無嫌隙,是袁學台與他過節頗深。」
傅山既來求人,斷然沒有隱瞞的道理。
於是講起張、袁二人結怨的經過,又是另一樁官司。
原來張彝憲凌駕戶工二部,要求外臣向其跪拜,影響遠比想像中還要大。
這事傳到江西,立即激起了士子的義憤。
袁繼咸當即上疏,痛斥此舉既不合祖訓,也不合法度。
疏中寫到:
當年魏豎權勢正盛時,那些義子、乾兒私下跪拜,尚且覺得羞恥。
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宦官竟在公堂之上,要求堂官、屬官,以及辦事的官員向其跪拜,真是恬不知恥。
看到這份奏疏,張彝憲自然大為火光,在御前狠狠地告了一狀。
皇帝下旨斥責,讓袁繼咸做好本分,不要多管閒事。
總而言之,袁繼咸是既和張孫振有仇,又和張彝憲有仇。
傅山道:「學生竊想,爵爺若與那人交好,當不肯援手,所以才黯然離開。」
陳子履又不懂了:「既然有此誤會,你今天為何又肯來了?」
「爵爺莫怪,學生熟習劍術,腳下有些功夫。那日看到姓張的,越想越不對味,晚上便摸至張宅,查探了一番。只見那姓張的睡夢中,仍在痛罵爵爺不識好歹……」
賈輝等人聽得大吃一驚。
張彝憲身為司禮監秉筆,戶工總理,也算朝廷重臣了。
不說幾十個保鏢隨行,起碼看家護院的人手,是絕對不會缺的。
傅山竟能摸到臥榻之側,身手之高,真是匪夷所思。
照此說來,一劍幹掉張彝憲,也不是難事了。
均在心裡暗嘆:「此人看起來儒雅,沒想卻是武林高手,真是人不可貌相。」
陳子履也有些驚訝,卻還算鎮定。
因為AI搜集的史料里,確實有「傅山性任俠」等相關記載。
詩中「劍術惜其疏」,「盤根礪吾劍,金鐵滿山鳴」等句子,亦可知曾涉獵劍術。
山西靈石縣甚至出土過一本《傅山拳法》,經查證,正是傅山晚年所著。
總而言之,傅山確實會武術,這是板上釘釘的。
雖不太可能上天遁地,不過行刺一個宦官,想來做得到。
同時又暗暗吐槽:
那日張彝憲來得不巧,正好沒空,所以也不好意思拿人東西。
倘若私下勾兌一番,說不定就收下了。
據說,那五彩落珠簾是難得的寶物,值好幾千兩呢……
傅山細細說完經過,再次拜道:「學生錯怪爵爺了,學生慚愧。」
「哦,原來如此。哈哈,哈哈。」
陳子履用大笑掩飾尷尬,想到陳子龍一直在暗示,又正色道:「事關重大,容本爵考慮考慮。」
「……,好吧。」
傅山何等聰慧,見對方這樣說,知道還有其他考量。
神色一黯,無奈起身告辭。
然而才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再拜,含著淚大聲道:
「袁學台初上任,看到學院殘破,竟拿出俸祿修繕。與我等學子同吃同住,粗茶淡飯,從不厭棄。
這樣的人,怎麼會索取賄賂呢。爵爺明察秋毫,當知豺狼當道,好官難得。學生斗膽,敢請爵爺慎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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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客人,賈輝再次感慨。
這傅秀才非但醫術了得,身手也如此了得,當真文武雙全。
這樣的一個奇人,應該不會說謊的。
只是這邊正焦頭爛額呢,又來一個燙手山芋,哪裡忙得過來。
陳子龍卻站出身道:「這事未必是誣告,爵爺務必慎重。」
「哦?怎麼說的?」
「袁學台似有前科。」
原來,袁繼咸前年監考會試,曾因放任舉子夾帶作弊,遭到朝廷懲戒。
坊間傳聞,袁繼咸收了舉子的賄賂,而非一時失察。
當然了,這事沒有切實證據。
否則以監考舞弊之罪,輕則褫奪官身,重則下獄論死,而不是輕飄飄的貶官南京。
沒想袁繼咸調任山西不久,竟又遭巡按彈劾受賄,或許不是偶然。
陳子龍道:「我也參加了那年的會考,確實有人夾帶。」
陳子履聽得啞然。
一時想,袁繼咸寧死不肯降清,是個有氣節的人,不像小人的樣子。
一時又想,有氣節的人,未必就不貪財。
朱大典抱著火藥桶和清軍同歸於盡,也很有氣節呀。
卻不妨礙他漂沒了幾萬兩沉銀,還有登州之役的功勞。
這事鬧得,還挺複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