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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撒潑打滾唱雙簧

  「臣惶恐!」

  陳子履再次伏地拜倒,以示不敢言「體諒」二字。

  「陛下乃國之主君,胸懷江山社稷,心繫萬民福祉。廟算謀劃,千頭萬緒,取捨之艱,非臣等淺陋之見所能窺測。縱有枝末未周之處,亦必是君父權衡再三之苦衷……」

  說著,頭顱重重頓下,磕在石板上,發出「嘭」的一聲。

  「臣未能為君分憂,已屬粗疏失職,怎敢有半分怨懟。」

  陳子履懇切說完,便長伏於地,不再開口。

  因看不到對方表情,也不知這樣猛表忠心,能不能抵消張彝憲的讒言。

  朱由檢不知在想什麼,既不叫愛卿平身,也不溫言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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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間,文華殿內靜悄悄,彷佛落根針都能聽見。

  陳子履等了好久,跪得腰都快酸了,才聽到一聲長嘆。

  「陳愛卿……將士遠征,異邦血戰,其中艱難困阻,朕怎會不知?將士們好不容易打了幾場勝仗,朕若無重賞恩賜,士氣必墮,朕又怎會不知?可是……朕難啊!」

  朱由檢連用兩個「怎會不知」,聲音竟帶上了哽咽。

  無奈困頓之情,溢於言表。

  此時,曹化淳也一聲輕呼:「陛下!」

  抬起頭,只見朱由檢正用長袖掩面。曹化淳則拿出了錦帕,顯然正在幫忙抹眼淚。

  陳子履不禁有些吃驚,也有些不忍。

  堂堂一個皇帝,竟被區區八十萬兩賞銀撫恤,逼到這份上,也夠狼狽的了。

  於是再次頓首:「臣有負君恩,罪該萬死!」

  「國庫空虛多年,與愛卿不相干。」

  朱由檢走下台階,把人再次扶起,又道:「朕非刻薄寡恩之人,可如今豫北糜爛,那汲縣十萬火急,朕只能先緊著潞王那邊……愛卿明白嗎?」

  「臣……明白。」

  陳子履當然明白,太明白了。

  豫北的汲縣是衛輝府治,潞王系封地所在。

  現任潞王是朱由檢的皇叔,血脈最親近的幾個宗室之一。

  豫北之戰局,確實非常重要。

  流寇在衛輝府周邊徘徊,就像捏著崇禎的卵蛋,逼著國庫向那邊傾斜。

  而今天崇禎拉下面子,又是封爵,又是訴苦的,目的不言而喻。

  親自下場,說服陳子履睜隻眼、閉隻眼,放張鳳翼、張彝憲去折騰。

  該削減削減,該剋扣剋扣,該拖欠拖欠,先頂過這關再說。

  有一個伯爵打底,還有什麼不能忍的呢。

  可是……

  區區一個伯爵,能換三萬將士的效死之心嗎?

  陳子履深深知道,若順著往下說,這趟就白來了。

  把錢花在圍剿流寇上,這沒什麼好說的,但用人要得當,花錢要講究策略和效率呀。

  放任碩鼠上下揩油,吃拿卡要,霍霍戶、工二部;

  放著戰功卓著的洪承疇不用,派不知兵的兩個太監去前線搗亂;

  這樣胡搞亂搞,能打勝仗才怪。

  哪怕把八十萬兩獎賞、撫恤,全部投往河南,局面也好不起來。

  等北風呼嘯,黃河凍結,流寇順勢進入中原腹地,攤子必然越鋪越大,需要更多援軍南下圍剿。

  而遠征軍各部拿不到獎賞,必然士氣低迷,甚至激起兵變。

  呵呵,到時中原一片糜爛,北方的百戰精兵調不動,有你朱由檢哭的時候。

  「這樣磨磨唧唧不行,得把話頭轉回來。」

  「恩,朱由檢多少有點良心的,得幫他一把。」

  「溫體仁那邊放一放,把張彝憲先拉下來再說。」

  陳子履千頭萬緒,反覆權衡利弊,到底是給崇禎面子,還是給大明里子。

  想到李自成澠池渡河的危害,終於把心一橫,將手伸入袖中。

  左邊的袖口裡,一封奏疏早就寫好。

  彈劾張彝憲,建署設牙,羞辱大臣,剋扣軍械糧餉,禍亂朝綱。

  裡面有畢自嚴、高宏圖等重臣的怨言,有幾日搜集的見聞,以及簡明得力證據——左部給不起賄賂,被壓了幾個月的軍需單據。

  左良玉連戰半年,大小數戰,竟因宦官阻撓,拿不到一點軍械補給。這份罪過,足以砍頭了。

  別看張豎倍受寵幸,可比起斬首五千真韃的功勞,比起潞王的安危,還差了不少。

  崇禎應該分得清楚,能臣和寵臣之間,到底孰輕孰重。

  陳子履有七分把握,能一舉扳倒張彝憲。

  哪知沒等他拿出來,朱由檢已搶先一步,一聲大喝:「張彝憲呢?滾出來。」

  「奴婢在。」

  一陣急促響起,張彝憲小步跑入大殿,跪在陳子履之側。

  「奴婢張彝憲,叩見陛下。奴婢知道錯了,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饒命。」

  「錯哪了?」

  「奴婢錯在約束不嚴,冒犯了陳少保。」

  「是威遠伯。」

  朱由檢鄭重強調,陳子履的最高加銜已是伯爵,不是少保。

  然後指了指陳子履:「你這狗奴婢,問問威遠伯,肯不肯饒你。」

  張彝憲立即調過頭,向陳子履重重一磕:「天殺的劉農,竟敢折辱凱旋將士,真是豬油蒙了心……」

  陳子履頓時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以為,張彝憲進宮找皇帝,肯定打小報告來著。

  一切準備,均以此為前提。

  怎料張彝憲比想像中聰明得多,非但沒打小報告訴苦,反而提前自認其罪。

  劇情一下不按劇本走,問題就大了。

  倘若繼續拿出奏疏,就變成了自己小肚雞腸,挾私報復。

  無論列舉多少罪狀,都沒有說服力——人家都認錯了,你還繼續捏造罪狀,太不講理了。

  皇帝如此拉下臉,卻拒不給皇帝面子,拒不接受調解,能落下好才怪。

  「厲害,厲害呀!」

  陳子履這邊感慨萬千,張彝憲那邊則繼續磕頭求饒。

  「劉農小的已經料理了。往後小的亦會嚴加約束手下,絕不再犯。威遠伯大人有大量,就原諒小的吧。」

  陳子履側過身,以示不敢接受磕頭:「張公公言重了。如此大禮,陳某不敢受。」

  「小的是沒根的人,威遠伯不肯原諒小的,那小的只能……只能找根繩子,自己上吊算了。」

  說著,張彝憲竟開始扇自己耳光。

  然後「哇」的一聲,在殿上撒潑打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