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時發了兩個月的餉，當兵的苦哈哈，馬上就吃香起來了？」
陳子履原有些惱怒，問清內情，卻一下來了興致。
暫不理會那些女護士，繼續巡視全營。
這會兒營內共有十頂大帳，全是防雨防漏的牛皮帳，擊敗石廷柱繳獲的好東西。
每頂大帳內設二十張木板床，住著二百多個重傷員。
木板床離地二尺，先鋪一層乾草，再鋪一張草蓆，最後還罩棉布床單。
按陳子履的要求，床單三日一洗，草蓆十日一曬。
但凡換人，必換一次床單，絕不允許屎尿污物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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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裡面住的，全是身負致命傷的重傷員。
一圈下來，不是暗暗哀嚎，就是昏死過去，沒幾個神志清醒的。
管事的劉郎中這樣感慨：
在登萊，哪怕擁田五十畝的富裕人家，也置辦不起這樣好的床鋪。
床單三日一洗，更比城裡的秀才、舉人老爺還要講究些。
那些粗痞兵漢臨死之前，身邊有女人伺候，睡得如此舒服，也不枉此生了。
得虧那幾十個壯婦手腳麻利，漿洗換藥，分攤了很多髒活累活。
要不然，全軍才十個大夫，二三十個學徒，真照料不了那麼細緻。
「哦？」陳子履皺眉道：「重傷員還是活不下來嗎？」
「回稟督帥，有的。」
劉郎中呈上冊簿，翻開幾頁，指給陳子履看。
自成立野戰醫院以來，共送來九百多例重傷，其中死亡五百多例，躺著二百多例。
傷情漸漸好轉，移送到草棚的，有一百多例。躺著的二百多例里，還有一些或能康復。
即一千員重傷，大約能活下兩成。
「才兩成呀！」
陳子履仔細翻完名冊，數著滿頁滿頁的「亡」字，不禁有些唏噓。
既為提振軍心，就要讓更多人享受到「陳氏治療」。
所以重傷員的門檻，一直定得很低。
但凡貫穿軀幹，或者創口較深，都可以住到帳篷里。
為了提高存活，陳子履還拿出了青黴素，允許用在重傷員身上。
沒想大半個月下來，竟只救回了兩成。
看來僅僅一種神藥，起不到多大作用。得靠醫學不斷進步，培養出更多，更靠譜的外科大夫。
劉郎中見主帥眉頭緊皺，不禁有些委屈。
自從成立了擔架隊，好傢夥，什麼人都往營里送。
有些被砍了十幾刀，血都快流幹了；有些被捅了肚子，腸子露出好幾截。
還有小部分重傷員，送到後方時已經咽氣了。
可擔架隊不干呀，跪著哀求大夫，非得讓按活的接收。
因為上擔架時還活著，死在了路上，就是擔架隊的失職。
每多死一個，都是擔架隊員的錯，哨總要挨批評，扣軍餉。
不抬還不行，因為各營都傳開了，進了野戰醫院，多重的傷都有可能活下來——比如吳三桂。
不抬，就等著各營主將到中軍告狀。
所以擔架隊每次都是緊敢慢趕，一點都不敢耽擱。
況且自古以來，士兵身負重傷，本就是十死無生。
如今竟提高到八死兩生，難道還不夠驚人嗎？
督帥的要求也忒高了。
陳子履巡過牛皮帳篷，又移步巡草棚。
草棚是大通鋪，收治輕傷員的地方。棚下每個鋪長十丈，睡三十個人。
頂上搭著茅草防雨，邊上圍著厚帳擋風，就算是病房了。
據冊簿上記載，曾收治輕傷兩千員，現還有八百多員。
這會兒，明軍抵達高麗已一個半月，堅守打虎口亦快有一個月。
遠征軍歷經大小二十餘戰，陣亡兩千餘員，重傷九百多員（含重傷不治），輕傷三千多員。
累計傷亡超過七千，占了總兵力的兩成多。
如果沒有郎中盡力醫治，護士精心照料，那些本應是輕傷計程車兵，恐怕要死上一半。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野戰醫院，陣亡將不是三千員，而是接近五千員。
這樣大的陣亡率，軍心早就開始動搖了。
所以，陳子履特別在意輕傷員的情況。
每多康復一個人，戰場上就多一個老兵，士氣就旺盛一分……
因住草棚的將士傷勢較輕，神志大多清醒，比牛皮帳篷熱鬧多了。
陳子履一到，便主動打招呼：「將士們，身子可還安好？」
看到督帥來巡視，大家紛紛掙扎著起身，單膝下跪行禮。
口中直呼住得很舒坦。
督帥乃天下第一仁帥，願為督帥效死云云。
「這是陛下的恩典。」
陳子履向京城拱拱手，假傳了一道「聖旨」：「陛下叮囑本督，勿令將士埋骨異邦。設醫院，盡醫治，是陛下恩典……」
一番話連掰帶哄，直把傷兵們說得熱淚盈眶，感動不已。
無論來自哪個營，都說要立即出院，上陣殺敵，以報陛下和督帥的恩德。
其中幾個中層軍官，更是暗暗下定決心，有機會就轉隸陳督師麾下。
這條命，這輩子，就跟著陳督師干。
陳子履安撫了一陣，又讓一隊士兵上前，每個人捧著一個木盒子。
士兵們探頭一看，每個開啟的盒子裡，都躺著李子般大小，薄薄的十塊牌子。
牌子上似乎印著小字，有鐵鑄的，有銅鑄的。其中幾枚黃燦燦，銀閃閃，好像是金銀所鑄。
陳子履道：「諸君，今天本督來，除了探視大家，還要給大傢伙發勳章。」
一個士兵搶先問道：「敢問督帥，什麼是勳章？」
陳子履道：「勳章就是功績。」
接著，他講起不同牌子的名字和作用。
鐵牌名曰悍勇勳章，銅牌名曰驍勇勳章，銀牌名曰神勇勳章，金牌名曰無畏勳章。
分別授予戰場上堅毅不拔，英勇作戰的戰士。
戰鬥越英勇，得到的勳章等級越高。
還提到皇帝已下明旨，獲得各級勳章，可以增加免徭役人數。
悍勇勳章可加免徭役一人，驍勇勳章加免徭役二人，神勇勳章三人，無畏勳章四人。
所有勳章都記錄在案，可傳給子嗣，福澤三代。
陳子履道：「優免一人徭役或許不多，卻是朝廷的一番心意。望大家早日康復，多殺幾個韃子，不負陛下之恩。」
各個草棚頓時歡聲雷動。
要知道，大明的正稅很輕，徭役卻很重。
一條鞭法之後，徭役折銀加進田賦里，和交稅沒有兩樣。
優免一人徭役，每年最少可以節省五錢銀。常年累月下來，很不少了。
也不知道，誰是拿到第一批勳章的幸運兒。
誰知陳子履還嫌不夠，額外再加了一條：「這是朝廷的規矩，遠征軍還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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