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帥!末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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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睜開眼睛,看到陳子履入帳,連忙掙紮起身。
然而大病之下,手腳酸軟乏力,又哪裡起得來。
陳子履示意無需多禮:「有傷在身,莫要動彈了,就這樣說話便是。」
「如何使得。」
吳三桂是下屬,品級低,年齡還小,哪裡肯托大。
扶著幾個家將,在後腰塞了一床被褥,費了半天勁,總算能斜斜半躺著。
依舊神情萎靡,毫無中氣:「末將慚愧,督帥……督帥見笑了。」
「因戰負傷,何愧之有。」
陳子履安慰吳三桂,他是大明的棟樑之材,必有列祖列宗庇佑,很快就會痊癒。
心裡則暗暗腹誹,身上的紗布和綁帶,應該有兩三天沒換了。
對於重傷員來說,太「髒」了些。
在這方面,大明的傳統醫家們,還是不夠重視。
簡單問了幾句,吩咐幾個家丁,把團練營的主治大夫叫來。
麾下大將負傷,他作為一軍統帥,要親自過問用藥。
吳三桂感動不已,連稱不敢當。
原來,大明軍團在外征戰,一向採用「包幹制」。
中軍只分配軍餉、糧草和賞賜,頂多安排一點武器甲冑,其他是不管的。
一般的後勤輜重,比如帳篷、被服、伙伕、文書、幕僚、嚮導等等,均由各營自行籌備,各用各的。
士兵晚上睡草棚,還是睡帳篷,得看平時富不富裕,出征時帶了多少輜重。
同理,隨軍大夫、藥材,也由各營自備。
每場大戰後的傷員,均由各營抬回本營,自行想辦法醫治。
傷兵能痊癒幾成,得看各營隨軍大夫夠不夠用,醫術高不高明,藥材備沒備足。
一般來說,有錢請更多大夫的富營,傷員活下的可能性大些。
窮營有人幫忙止血,就很不錯了。能不能痊癒,得看自己能不能扛。
總而言之,治傷是各營自己的事,中軍是不管的。
陳子履早在萊州之役時,就知道其中弊端。
在戰場負傷者,多半是英勇的戰士,是軍中的寶貴財富,怎麼能任其自生自滅呢。
只是問疾撫傷,向來是拉攏人心的手段。
主帥對他營士兵太過親熱,總有「搶班奪權」,架空將軍之嫌。
礙於各營主將的戒備之心,不好太過插手。
多提點營將幾句,多搜羅藥材下發,就算盡人事了。
後來籌建撫標營,陳子履定下規矩:
每三個哨隊配備一個大夫、兩個學徒。全營共計五個軍醫,十個學徒打下手。
出征前,必帶金瘡藥五千份,細紗綁帶三千條,大量各類藥材等等。
又叮囑軍醫,處理傷口要乾淨,換藥要勤快。
綁帶使用之前,必經煮沸消毒,勤洗勤換。
重傷員集中安置,安排專門計程車兵照顧,儘量減少死亡。
撫標營將士知道受傷之後,可以得到醫治,便有了拼殺的底氣。
所以,撫標營將士或許經驗不足,卻是最有血性,最敢拼命的。
當然,各地督撫只要不太糊塗,大多知道醫治傷員的重要性。
督標營、撫標營往往不弱,捨得在這方面花錢,也是一方面緣故。
陳子履早前還覺得,吳三桂又不缺錢用藥,多半很快康復。
沒想幾天就這麼嚴重,大意了……
大夫正在左近煎藥,聽到招呼連忙趕來,呈上了外用內服的藥方。
陳子履湊到油燈下,喚醒AI,仔細檢查了一番。
眼見是上好的金瘡藥,沒有可疑,便放到了一邊。
「包紮之前,清洗傷口了嗎?」
大夫道:「回稟督帥,按您的吩咐,冼清洗,再敷藥,用的涼白開。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箭頭上似乎塗了馬糞,毒入血脈,難以拔除。」
「馬糞?你有把握醫治嗎?」
「回稟督帥,小人當盡力而為。只是……好的話,一兩個月方可恢復康健,差的話……」
幾個家將聽到這裡,不禁勃然大怒,齊聲叫罵打斷。
吳朝忠道:「你個庸醫,小小一個傷口,怎會治不好。少主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拿你償命。」
「督帥面前,怎可大呼小叫!」
吳三桂罵了一聲,等吳朝忠齊齊跪地,又連忙向陳子履道歉:「麾下不懂事,督帥莫怪。」
「忠心護住,情有可原。」
陳子履讓大夫解開紗布,親自檢視臉上傷口。
然後揹著雙手,在帳中來回踱步。心裡實在拿不準,這回該不該出手。
正如大夫所說,箭矢上應該塗抹了馬糞、人糞之類的髒東西。
被這種箭射中,傷口極易發炎膿爛,膿毒隨著血液流遍全身,極難醫治。
別看現下還能說話,實則體內正在激烈交鋒,膿毒逐漸占據上風。
持續的高熱,正是症狀之一。
不儘快好轉的話,下一步就是嚴重的敗血症。
再然後,用不了幾天,就可以宣判死刑了。
按理說,現下大戰在即,團練營非常需要吳三桂,是應該出手的。
哪怕暫時不能上戰場,在後方耳提面命,士氣也會好很多。
然而……
吳三桂似乎看出主帥的猶豫,提氣道:「督帥有話,不妨直說。就算是死……」
吳朝忠等家將再次齊呼:「少主!」
「大丈夫……馬革屍還,沒什麼大不了的,」吳三桂擺擺手,再次抬頭,「末將視督帥為兄長,督帥儘管說就是。」
「你這病情,倒有一味藥能治,只是藥性太猛,怕你受不了。」
吳三桂眼睛一亮:「死都不懼,又怕何來?請督帥賜藥。」
「別急,你先聽我說……」
陳子履讓吳三桂重新躺下,講起這種藥的由來。
首先,採集濟州島的千年柑橘,輔以八種當地毒蟲,發酵七七四十九天。
再刮下腐爛敗壞的青黴,秘法炮製九九八十一天,才得到的秘藥,名曰青黴素。
五十斤原料,才炮製出五錢藥粉,可想而知藥性有多烈。
從濟州島帶回一小瓶,本想著坐騎受了箭傷,便拿來使用。
畜牲嘛,能治就治,死了拉倒。
人卻不行。
萬一治死了麾下大將,方方面面都不好交待。
陳子履道:「九死一生,你敢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