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掛在我的帳上吧。」
倪元璐一揮手,示意一起會鈔。
掌柜知道兩個都是大官,哪敢有半點怠慢,連忙捧著東西去打包。
陳子履道:「怎麼好意思讓倪兄破費。」
「無妨。想來陳兄也沒帶銀子吧。我四處掛帳慣了,倒也方便。」
「那就……那就卻之不恭了。」
陳子履不太贊同東林黨的作風,不過對東林黨里的某些人,卻是很欣賞的。
一個是孫承宗,一個是倪元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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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元璐別的不提,單說一手書法,那便讓人陶醉神往,佩服不已。
還有上次重考武舉鬧劇。
倪元璐選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很快就擺平了。
朝野上下都挑不出錯來,手段可見高明。和一根筋的其他東林比起來,算是好打交道的人了。
更可貴倪元璐少年中式,這會兒才三十多歲,正值少壯,官且有得當呢。
同朝為官,為了一兩多銀子鬧紅臉,很不值當。
不過白白受人恩惠也不是事,出了珍寶齋,陳子履便指了指對面的酒樓:「既然今日偶遇,不如小酌幾杯?正好向倪兄請教。」
倪元璐略顯尷尬道:「今兒正好約了畢部堂,也在對面,這個……」
「哦哦,是我唐突了。那改天再投帖到府上拜會,如何?」
「歡迎之至。失禮,失禮!」
畢部堂就是畢自嚴,戶部的掌印堂官,大明的財神爺。
陳子履知道兩人特意約見,肯定不會只談風月。自己一個泛泛之交,平白插上一腳,那叫不識趣。
連忙拱手告辭,省得對方尷尬。
哪知才走幾步,背後一聲「陳兄且慢」,又追了上來。
倪元璐道:「不瞞陳少保,在下約畢部堂來,正為商討少保的『農工商皆本』。不知陳兄今天有沒有空,還請不吝賜教。」
陳子履有些吃驚。
大明朝堂是個篩子,什麼訊息都瞞不住,早就見怪不怪了。
然而蘭台奏對是單對單,涉及的一切,都是機密中的機密。
皇帝不說,曹化淳絕沒有膽子往外傳,宮外很難知曉。
一天就傳到倪元璐的耳朵里,未免太誇張了些。
好奇心起,一句「賜教不敢當」,便跟著倪元璐進了酒樓包廂。
這會兒畢自嚴還沒到,小二擺上香茗瓜子,兩人再次互通表字,先聊了起來。
一說倒也簡單。
原來今兒一大早,崇禎召見了內閣、禮部和戶部,談起擴招例監的事。
國子監是現成的,例監之法也是現成的,影響的官職安排,僅限於八品以下雜官。
崇禎急不可耐想要儘快推行,早一個月落實,早一個月收銀子。
說到酣暢處,不免節外生枝,蘭台的對答,就這樣傳了出來。
陳子履在家裡呆了半日,自己不知道。
實則幾個重臣的家裡,早就召集門生,圍爐探討了。
就是有人開始起草彈劾奏疏,也絕不奇怪——祖宗之法不可變嘛。
不一會兒,畢自嚴也到了。
畢自嚴是萬曆二十年進士,四朝元老,資歷高得嚇人。
其人兩鬢花白,一臉苦相,不問可知,為了大明這個爛攤子,熬盡了心力。
人卻是豁達不拘的性子,見到陳子履只是稍稍驚訝,並沒有不高興。
「陳少保……」
「畢部堂勞苦功高,又是前輩,直呼晚輩名字即可。」
陳子履的加銜固然高,可在畢自嚴面前,可不敢有絲毫托大。連呼自己是晚輩,莫要太客氣。
畢自嚴點頭道:「從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少保送回了幾十萬兩銀子,解了戶部的燃眉之急呀。可見少保的理財之能,確有一番獨到。『農工商皆本』的說法,老朽聽得不甚明白,還請不吝賜教。」
「賜教不敢當,是這樣的……」
既然皇帝都說出來了,那就不是秘密,陳子履不再藏私,把那套理論重新說了一遍。
因為不用顧忌聽眾的心情,講得更為透徹。
簡而言之,土地的產出有限,而人口的增長無限。以有限對無限,輸定了。
為什麼陝西一遭災,便流民遍地?
難道只因官府不仁,富人不肯賑濟?
這當然是重要原因,不過人口太多,而土地太少,這一點不可以忽略。
正因為人太多,所以富人無論擁有多少良田,都有窮人搶著租種。
再加上功名可以避役避稅,買田是保本買賣,絕對不吃虧。
所以,天下富人都喜歡兼併土地,不喜歡賑濟鄉梓——鄉梓死得越多,越容易兼併。
富人和窮人天然是仇人,天下怎麼可能不亂呢,僅僅幾年乾旱,陝西就全亂套了。
工和商則完全不同。
以一座煤山為例:
不問可知,幹活的人越多,挖出的煤就越多。
隔壁的鐵礦山越多,煤就越好賣,東家就越賺錢。
如果能穩定產出、穩定賺錢,富人就不會只盯著田地,而是把余錢放到開煤山、開鐵礦山上。
鐵礦山的產出多了,鐵器就更便宜,普通農戶就能用上鐵犁、鐵鐮刀、鐵鋤頭,等於礦山反哺了畝產。
所以,哪怕朝廷一分稅都收不上,鼓勵富人開山,也是有好處的。
再小的煤井、礦山也能養活百人,大家都不亂跑,就沒有流寇了嘛。
陳子履知道,認同這套東西的人越多,自己的理想越容易實現。
所以恨不得掰碎了說,沒有半點隱瞞的意思。
畢、倪二人反覆提問,他也不厭其煩,一一解答。
茶換了一盞又一盞,根本就停不下來。
畢自嚴早前聽皇帝說了一遍,只覺一頭霧水,如今有人細細解釋,才終於明白「以工為本」是什麼意思。
這和以工代賑,似乎不謀而合。
倪元璐就更不用說了。
他聽的本來就是二手訊息,如今正主解說,自然耳目一新。
認不認同不好說,起碼對方可以自圓其說,一時半會找不出破綻。
一番話說完,畢自嚴愣神了好久,忍不住問道:「如果大家都去挖煤、挖鐵、織布、開窯,那誰去種地呢?沒有人種地,大家豈非都要餓死?」
「那就要說到『商』字了。糧食貴了,自然有人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