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敢全力推行剃頭,就是吃准了官兵怕死,不會蟻附攻城。
白天都不敢,晚上就更不會了。
敢於縋城逃跑的人,畢竟是少數。
對面大炮隨便轟,一隊精兵把住城門,不會出大亂子。
只要堅持到天亮,剃光幾千個精兵的頭髮,一切都好了。
倘若官兵在夜裡強行攻城,那就更秒了,這正式夢寐以求的混戰機會。
孔有德是萬萬沒想到,對面是真的膽小,卻也真的缺德。
嘴巴沒個把門的,什麼機密都敢往外說,還用大喇叭往外說。
偏偏夜深人靜,聲音傳得老遠了,半個城池都能聽到嗡嗡嗡的聲音。
「投韃當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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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不剃頭!」
一聲接著一聲。
儘管聲音有些隱隱約約,但反反覆覆,來來回回都只有這兩句,就好像念咒一樣,十分煩人。
士兵們靠在窗邊,耐心一點傾聽,是能聽清楚什麼意思。
而一旦所有人同時知曉,那……那距離叛亂也就不遠了。
孔有德知道不能放任自流,於是把監督剃頭的重任,交給了線國安。
派出數十名使者,前往其他軍營闢謠——此乃陳子履的奸計,絕對沒有剃頭之說,大家不要自亂陣腳。
帶著一大隊親衛,走上了大喇叭正對面的城頭。
這會兒,官軍大營已是燈火通明,城池半里之外,到處都是舉著火把的官兵。
官兵確實沒敢趁夜攻城,只是這個方向正對著大喇叭,聲浪無比巨大,聽得無比清晰。
近千名輪值兵丁則神情沮喪,萎靡至極。士氣之低落,達到了瀕臨崩潰的地步。
「此乃謠言。此乃陳子履的迷音法,專攝人心魄。」
面對將士們疑慮的目光,孔有德也不多做解釋,命令大炮馬上開火。
「元帥!」
這一段的炮兵千總叫劉鐵蛋,早在孔有德任西寧堡游擊時期,就常隨左右,鞍前馬後。
後來發起叛亂,他也叫幹啥就幹啥,燒殺搶奪,奸淫擄掠,從沒有二話。
在孔家軍里,也算是心狠手辣的骨幹了。
今夜他被派來輪值,正是因為忠心耿耿之故。
哪知劉鐵蛋聽到開炮的命令,忽然重重跪下,臉上充滿了乞求之色:「元帥,不能剃頭,不能投韃啊!」
孔有德厲聲道:「休要聽對面胡說……」
就在這時,又一波聲浪傳來:「投韃當奴才……」
「卑職全家十二口,都被韃子所害……鐵蛋求求你了,不能投韃啊!」
劉鐵蛋將頭顱重重磕在石板上,沒兩下,前額便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拖下去,行軍法。」
劉鐵蛋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被拖到城牆邊的時候,嘴裡還在喊著:「頭兒!不能投韃,不能當包衣奴才呀……啊!」
孔有德並非無情之人,看到鐵桿心腹墜下城牆,心如刀絞一般疼痛。
然而他臉上卻依舊冷峻,就好像鐵打的一般。
「換一個人,開炮。」
就連劉千總都被處決,其他人哪裡還敢再問半個字,架起大炮就往外胡亂開火。
炮彈飛去哪裡不重要,用隆隆炮聲掩蓋聲浪,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招果然有效。
過了兩刻鐘,大喇叭終於偃旗息鼓,不再繼續喊話。
然而,孔有德才剛剛回到城樓,還沒等鬆一口氣呢,那道他永遠忘不掉的奇景,便再次重現。
「咻!」
「咻咻!」
二里多之外,肉眼無法看清的地方,數十道火箭騰空而起。
帶著尖銳的長嘯,划過漆黑的長空,向登州城襲來。
孔有德忍不住扔掉茶盞,衝到圍欄邊大喊:「莫慌!莫慌!這東西沒有準頭,打不中人。」
早前叛軍不知道火箭的準頭很差,對此敬若神明。
直至後金細作前來傳信,才終於明白原理。
一層一層往下說,難免很多士兵不相信,火箭還在飛呢,便有不少人跪地磕頭。
哪怕主帥在樓上呼喊,亦不敢起身以對。
正應了孔有德的說法,大部分火箭果然跨過了城牆,砸進了城內。
「轟!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大爆炸響起,城內瞬間出現了上百道火頭。
叛軍分散駐紮在城內各處,又有磚石房屋遮蔽,想來沒有多少損傷。
然而,其中十幾枚火箭彈正好砸中了貧民窟。
「梆梆梆~梆梆梆!」
示警走火的聲音大作。
像登州這麼大的城池,不免充斥大量窩棚、草棚,以及木板搭成的簡陋房屋。
這些地方連綿一片,一點就燃,一燒就是幾條街,最忌走火。
承平年間,城池四角都要有兵丁瞭望,同時預備好水龍。各里坊還要準備大水缸,時刻準備撲救。
可城裡百姓不是被殺光了,就是被趕走了,只剩兩萬多匪兵分散駐紮。
另外今夜正好宵禁,所有匪兵被勒令不許隨意出營,哪裡有人去救火。
三輪火箭炮之後,爆炸余焰引燃了好十幾處窩棚,越燒越大。
沒過多久,火勢就蔓延開來,並向臨近的軍營燒去。
這會兒,耿仲明也坐不住了,急匆匆跑上了城樓:「放點人出來救火吧,要不全亂套了。」
「這會兒頭剛剃到一半,放出來更亂套。」
「不放也不行啊。」
耿仲明指著其中的一道火勢:「快燒到春熙坊了,有兩千多號人在裡面呢。還有……」
剛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因為春熙坊似乎坐不住了,大量打著火把的兵丁,從坊門位置魚貫而出。
隨著喧鬧聲起,同樣住著兵丁的隔壁里坊,也鬧騰了起來。
孔有德看著城內越來越亂,心裡無比痛苦,不停詛咒陳子履十八輩祖宗。
缺德,太缺德了。
明明知道打不死幾個人,卻偏偏打了三輪,在沒人居住的地方,傾泄了一百多發火箭彈。
這玩意至少得五十兩一發吧,眨眼睛就是上萬兩砸下來,真不知圖什麼。
難道陳子履早就算好了,就等著城裡剃頭,就馬上放火?
這時,後金使者陳一敬也趕到了城樓。
一見到孔有德,立即叫到:「孔將軍,鑄炮和火藥作坊可燒不得,必須儘快派兵截斷火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