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樓內,在場眾將都是東江舊人,與孔有德相交莫逆,深知孔有德的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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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義氣的時候,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狠的時候,翻臉不認人,辣手無情。
如今刀斧手埋伏在樓外,是唱白臉。耿仲明好言相勸,是唱紅臉。
加起來,就是最後通牒的意思。
倘若堅持不剃頭,下一步就是摔杯為號了。
陳有時、毛承祿等人猶豫半晌,終究沒能鼓起反抗的勇氣,選擇了屈服。
隨著快刀划過,所剩無幾的廉恥之心,終於飄落於塵埃。
再抬起頭時,被陳子履打得幾近崩潰的叛將們,重拾了不少信心。
因為他們能感覺到,從此不再孤立無援。
有算無遺策的黃台吉當主子,有戰無不勝的八旗兵做後盾,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做奴才嘛,沒什麼大不了的。
耿仲明拍手贊道:「這下好了,都是一家人了。」
陳有時苦澀問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線國安則一抹臉上淚痕,大聲道:「剃了頭,真他媽的神清氣爽,頭皮再也不癢了。我線國安還是元帥的兵,請元帥下令。」
此時,孔有德也跟著剃光了頭,露出了青青的頭皮,拖上了細細的金鼠尾。
他拍了拍線國安的肩頭,轉向眾人:「此事宜速不宜緩,今晚就要給兒郎們剃頭。手腳要快,快刀斬亂麻……」
孔有德害怕眾將下手太軟,又細細解釋了一遍:
萬事開頭難,第一夜的剃髮速度,是最重要的。
因為每剃一個士兵,投韃隊伍就壯大一分,局面就越容易掌控。
反之,倘若天亮之前,沒能控制足夠多的精兵,就會有人起其他心思。
比如說抱團抵制剃頭,或者開啟城門逃到對面去。
還留在城裡的兩萬多人,全是精挑細選的銳士,是往後安身立命的本錢,絕不能放棄。
孔有德吩咐已經剃頭的眾叛將,馬上戴著帽子,返回營盤控制局面。
以相同的方式,儘快給手下剃髮。
先從絕對忠誠的家丁開始,再到直屬標營,再到實力較弱的軍頭。
速度要快,絕不能拖拖拉拉,膽敢不從者,無論是誰,一律殺雞儆猴。
一夜之內,就要把幾千名精銳老兵,一次性全部拉下水。
明天一早,當使者看到滿城的光頭,就可以回金州復命,把八旗精銳叫來了。
再往後,榮華富貴就享之不盡了。
孔有德向好友們長身一拜:「封王封伯,公侯萬代,就從今天開始。諸位兄弟,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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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孔有德所料,在屠刀和威逼利誘之下,剃頭並沒有那麼難。
這是從上至下的陰謀,推行回來自然迅速。
普通士兵沒有人帶頭,既沒有反抗的勇氣,也沒有反抗的能力。
除了伏地痛哭,什麼也做不了。
被一刀割斷念想,那些士兵自覺不再是大明子民,就死心塌地了。
不少人前一刻還痛哭流涕,頭髮一落,就麻利很快拿起剃刀,為其他同袍剃髮。
手腳比誰都快,就好像在報復什麼似的。
剃髮好像瘟疫一般,從中心不斷向外蔓延,速度越來越快。
每一個被沾上計程車兵,不是變成了死人,就是變成了奴才。
還沒到午夜,就有三四千名匪兵,變成了光頭。
然而這麼龐大的剃頭行動,註定無法隱瞞。
隨著滿城哭聲響起,不少中層軍官不顧禁令,偷偷出營打探訊息。
互相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幾千個人,幾千張嘴,誰也沒辦法捂得嚴嚴實實。很快,就有風聲傳了出來。
得知孔耿二帥決議投韃,而且今晚就要剃頭,所有都大吃一驚。
繼而,陷入深深的兩難之中。
早幾天不是說好了,陳少保寬宏大量,放大家出海自生自滅。
孔帥、耿帥也和蘇使者相談甚歡,一直在磨條件來著。
怎麼才短短几天,就變成剃髮投韃了?
到底哪裡出了錯?
其中最機靈的幾個千總、把總,連軍營都沒回,摸著黑就上了城牆。
利用最後的一點職權,找繩子縋下城牆,然後朝著官兵大營狂奔。
「別放箭,我是來投降的,別放箭!」
「我要見陳少保!」
「緊急軍情,孔賊要剃頭投韃了……」
類似的聲音在曠野中響起,傳到官軍大營,引起一片譁然。
明軍眾將知道這幾天要出事,個個寢不卸甲。
他們聽到訊息,一邊痛罵孔有德無恥,一邊齊聚中軍大帳,詢問該如何應對。
少保不是留下三個錦囊來著,這會兒該拿出來亮亮相了。
左良玉是統軍副帥,自然知道內情。
所謂三個錦囊,只是陳子履離開軍營時,安定軍心的說辭罷了。
實則對策只有一個——先文後武,轟他娘的。
只是……
好像比少保的預計,足足提前了兩天,應該不會有事吧。
「大銅鐘準備!」左良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動起來再說,「大嗓門準備!火箭炮準備!」
陳子履把撫標營留在前線,自然不會沒有目的,早在離開之時,就做好了一切準備。
左良玉一聲令下,武狀元王來聘、武探花徐彥琦等人,紛紛掀開了身邊的油布。
三口偽裝成大炮的巨鍾,赫然出現在了大炮陣地上。
開口對著城內,後面是一百個成排成列計程車兵。
這三口巨鍾是第二次萊州戰役時,為了偽裝關公嚇唬人,專門從寺廟裡拆下來的。
這一次,大傢伙不用憋著氣假裝關二爺,可以盡情吶喊了。
「投韃當奴才!」
「出城不剃頭!」
「投韃當奴才!」
「出城不剃頭……」
陳子履提前定好了巨鐘的位置,安排好大嗓門的站位,務求擴音效果達到最佳。
而撫標前營是大刀營,王來聘和徐彥琦最喜歡挑選粗獷計程車兵,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這會兒一百人齊聲吶喊,再透過銅鐘擴大,聲音便如炮彈一般,在登州城頭反覆迴蕩。
儘管只有簡短的兩句話,卻爆發出極大的威力。
值夜叛軍看到軍官逃跑,早已惶恐不安,互相詢問是怎麼一回事。
這會兒聽到對面喊話,更是如遭重擊。
是誰要投韃?
是誰要剃頭?
是誰要當奴才?
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