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均被打得胳膊脫臼,自然恐懼萬分。
被匪兵拖下去的時候,以為要被砍頭,心裡說不出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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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虛張聲勢的法門也不管用,這下子,小命要交代在這了。
然而當他接好了胳膊,被帶回一間密室,又發現這頓打挨得值。
這會兒叛軍眾將都不在,只剩下耿仲明一人,帶著兩個貼身護衛在場。
耿仲明首先誠懇地致歉,稱這是一場誤會。
陳有時只是一時激動,沒有惡意,更沒有對陳少保不敬的意思。
又指天發誓,往後會保證蘇均的安全,絕不會發生類似的事件。
還讓護衛奉上一托盤金葉子,說這是湯藥費,請蘇均一定海涵。
耿仲明道:「登州上下均有受撫之意,只是條款實在……實在苛刻了些。請蘇先生在少保面前轉圜一二。事成之後,還有十倍黃金酬謝,一併奉上。」
蘇均看著黃澄澄的金葉子,喉嚨忍不住滾動了幾下。
要知道,黃金比白銀沉了一倍,手指頭大小就重達幾兩。
所以別看小小一托盤,實則得有五六十兩,折合白銀五六百兩。
對於寒門子弟而言,眼前的五十兩黃金,就是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巨款。
看到這樣的巨款,沒有人能一點都不動心。
蘇均深吸幾口氣,強行按下心中激動,問道:「不知耿將軍想怎麼轉圜?」
耿仲明喜形於色:「謝蘇先生高義,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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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均走出登州城門的時候,背囊里沉甸甸的全是黃金。
跨上快馬往回走,才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勒馬駐足,從袖口掏出一串項煉細看。
這是耿仲明臨別時塞的「見面禮」,二十四顆東珠粒粒圓潤,一般大小。
不問可知,這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宮廷中或許都難得一見。
「這串珠子……至少值三百兩吧?」
蘇均心裡萬分糾結。
按耿仲明的吩咐,幾百兩黃金唾手可得,那就是幾千兩銀子啊。
不要說一世富貴,幾輩子孫都夠用了。
而取得這筆橫財的代價,只是來回多跑幾趟,盡力促成招撫而已。
這個……不就是少保的命令嗎?
不傷天、不害理、不犯法、不違聖人言,何樂而不為呢?
蘇均舉起珠串,迎著午後的陽光細看,只見珍珠泛著暈光,就好像霧氣繚繞一般。
「倘若送給她,可否打動芳心,一親芳澤?」
他喃喃自語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眼神逐漸迷離起來。
然而,當他看到珠子和珠子之間,串繩上染著的那一抹血跡,又一下愣住了。
蘇均忽然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耳光。
接著左右開弓,「啪啪啪」的一連串響亮。力道之大,打得他自己嘴角冒血,連牙齒都差點崩掉了一顆。
「大丈夫頂天立地,如何能貪圖髒財。做了這等畜牲,讓姑娘如何能看得起你。」
蘇均彷佛害怕自己重新動搖,一抖韁繩,便向著前來接應的友軍奔去。
直至進了明軍大營,走進中軍大帳,當著陳子履的面,把金葉子、珠串子都放到了案上,才總算撥出了胸中的一口氣。
「回稟撫帥,這是孔賊和耿賊給的東西,屬下進城之後……」
蘇均將進城後的所見所聞,挨打的遭遇、收錢的經過,事無巨細,和盤托出。
最後,轉述了耿仲明所提的條件:
朝廷蓋棺定論,宣布李九成是兵變的罪魁禍首。
其他將領均為從犯,是因為受了蠱惑,才一時迷途,所以只降職處罰,既往不咎。
四個「元帥級」首領,各保留三千人馬,分別退回旅順、廣鹿、石城諸島,繼續為大明戍邊。
只要招撫聖旨一到,他們便讓三萬兵丁放下武器,然後揚帆而去。
陳子履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打斷一下,詢問談判時的細節。
最後,看了一眼蘇均的左右兩頰,嘆道:「這會兒還腫著呢,這趟你真是辛苦了。」
蘇均直感羞愧難當。
身上的傷是陳有時揍的不假,臉上的紅腫,卻是自己打的。
為了掩飾尷尬,便說起了半日談判的感悟。
「依屬下看來,叛將已被撫帥打得膽寒,底下士兵戰意全無,咱們沒必招撫……」
蘇均特別強調,耿仲明如此卑微地討好使者,可見叛軍內部很慌亂,沒有堅守城池的決心。
官兵這邊雖然人少,可是士氣高、戰力強,以一當十不成問題。
這時進逼城下,打上一輪火箭,城內必然大亂。一鼓作氣強攻,就可以全殲賊寇了。
與後患無窮的招撫相比,當然是斬草除根更好。
「不不不。你千萬不要這樣想,這樣想就壞事了。」
陳子履搖頭道:「你先找醫官拿瓶消腫膏,趕在日落前進城,和他們繼續往下談。罪名好說,麾下卻不能留那麼多……」
蘇均聽著「罪名好說」四個字,直感頭暈目眩。
暗嘆幾十兩黃金,還有那串珠子,算是白交公了。
早知道主帥能原諒賊寇,竟連罪名都可以談,自己何必當君子,當聖人。
還沒等條款說完,便貿然打斷:「撫帥,這差事……這差事太危險,卑職實在不敢去了。請撫帥另挑一個使者吧。」
「這怎麼能行。換了一個人,他們就不信了……哦,你是不是覺得,不該招撫,不該饒了他們?」
蘇均苦澀道:「屬下不敢。」
「我看你很敢。不過……」
陳子履這兩天憂心忡忡,一直擔心周延儒不上套。
或者周延儒上套了,卻搞不定皇帝,還有溫體仁那幫人。
同時,反覆推演各路人馬的反應,建奴、孔賊、黃龍部、朱大典部等等。
牽一髮而動全身,讓他想得快崩潰了,以至沒有精力注意微末之處。
直到蘇均撂挑子,才猛然想起一點,手下們計程車氣,也是很重要的。
陳子履繼續道:「不過本憲本就不會饒了他們,你這樣想,這又有什麼好奇怪呢?」
蘇均瞪大了眼睛:「恕屬下愚笨。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往下談呢?」
陳子履道:「你放心把,孔耿二賊不會受撫的。他們在拖時間,等旅順一打起來,他們就會走的。」
「那我們呢?」
「我們當然也在拖時間,這不明擺著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