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連續運轉兩個時辰,腦力消耗很大,陳子履也覺得非常頭痛。
既然朱萬年堅持,便暫緩了儀式,來到側廂休息。
「兵憲,您……您……」
朱萬年支支吾吾半天,還是開不了口。
另外幾個文臣,臉色更是極其複雜,想說些什麼,卻不知該怎麼說。
儒家並不排斥神鬼之說,相信天上有神明、祖宗,地下有妖魔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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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幾乎每一個讀書人,都不相信有人能夠通神。
光天化日之下,把關公請來辨忠奸,太驚世駭俗了。
倘若這樣都可以,還要典史、知縣、推官做什麼?還要刑部、三法司做什麼?
往後就設一個廟宇,讓陳子履坐鎮其中,然後把全天下的罪犯,全送到廟宇里審判好了。
相信皇帝不吝封個超品官銜,永遠奉為國師的。
朱萬年、寇化、任棟等人心如亂麻,忍不住要立即弄清原委。
否則聖人的教誨,幾十年的苦讀,就沒有意義了——與其苦讀詩書,還不如學做法。
陳子履卻非常淡定,接過了話茬:「你們想問,是不是真有關二爺下凡,對吧?」
眾人齊齊點頭。
陳子履用極輕鬆的表情,向朱萬年反問:「朱知府,你信嗎?」
「子不語怪力亂神,我受聖人教誨……自然是不信的。」
陳子履哈哈大笑,直接給出了答案。
「當然沒有神明下凡,我誆他們的。若非如此,怎能在兩個時辰內,把大奸大惡之徒……」
萊州同知寇化不顧禮儀,著急打斷:「若非真有神明,兵憲如何分得清善惡?」
「很簡單,用眼睛看。」
「用眼睛看?」
「沒錯,就是看。」
陳子履一面喝茶,一邊暗想該怎麼解釋。
其實,微表情測謊術被發明以來,準確率並不算高。
經驗非常豐富的警察,成功率亦只在六成到八成之間。
即便是人工智慧,綜合了大資料,準確率亦不超過九成。
對於受過訓練,城府特別深邃,或者連自己都騙的人,更是完全測不出來。
還好俘虜都是粗人,本就相信老天,相信神明。
敢於肆無忌憚地作惡,只因不信老天會睜眼,神明會下凡罷了。
關二哥是民間信仰中,最受推崇的一個,特別在山東、遼東一帶,幾乎人人都信關公。
俘虜不知道微表情測謊術,更不可能針對性訓練,只要違背誓言,眼睛看向關公像,是很難掩飾的。
無論恐懼、愧疚,亦或強裝鎮定。
所以,這次的準確率才那麼高,從俘虜們的反應上看,應該接近十成。
陳子履道:「本縣無須分辨善惡,只需看他們的神情,是不是在說謊,就可以了。」
接著,他把微表情測謊的標準,挑幾個容易理解的,用大白話說了出來。
「有些人臉對著關二哥,卻用餘光看向別處;有些人一直在摸脖子,那就是撒謊的習慣……單看一點不准,可幾點加起來評判,就挺準的了。」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們想過很多種解釋,卻唯獨沒想過這一點——真相也太簡單了些。
良久,朱萬年才嘗試著問道:「就這樣?」
「就這樣。」
陳子履想了一下,反問道:「朱知府平日審案,沒發現有些人一看就像惡人,一看就像在撒謊嗎?本縣審案審得多了,心得多一些罷了。」
「話是這麼說。」
朱萬年回憶了一下,越想越覺得,好像真是這樣的:「只是……斷案講究真憑實據。否則冤枉了……」
「嗨!諸位,本憲坦誠相告,你們可不能上書彈劾,說我濫殺。」
陳子履故意露出一臉為難,接著道:「這不是事急從權嘛。有好幾個武將都說,不如挖個坑,把他們全埋了算了。本憲心想著,冤枉幾個,總比全部殺光仁慈一些。你們說呢?」
眾人連連點頭,都說兵憲說得不錯。
況且從賊本就是死罪,拉出去砍掉的那些,實在算不上冤枉。
朱萬年道:「兵憲慈悲心腸,非我等所能及。」
寇化、任棟亦齊聲道:「下官絕不會彈劾,請兵憲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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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三千多個遼民俘虜,只用了三個時辰,便全部鑑別出善惡。
其中斬首三百餘人,自首六百餘人。
越到後面自首越多,讓懂得審訊的十幾個軍官,忙了個焦頭爛額。
後來朱萬年從縣衙、府衙又拉來十幾個援兵,讓典史帶著書吏們錄口供,才總算緩解了一些。
陳子履剛返回兵備道衙門,劉澤清又找上門來。
一進到書房,便抱著陳子履的大腿,撕聲裂肺地痛哭。
「兵憲,卑職差點壞了大事,壞了大事呀。」
「何至於此。劉將軍有話好好說,何必哭哭啼啼……」
陳子履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劉澤清扶到椅子坐好。
見長袍上全是鼻涕眼淚,無奈地慫了慫肩,小腿往裡縮了縮。
劉澤清從孫二弟手裡接過手絹,簡單擦了擦,才說起原委。
原來,他之前去臨清籌備軍需糧餉,費了好大勁,終於籌集到三萬兩現銀。
沒想到路上遇到叛軍,銀車差點被搶了去,這就是「差點壞了大事」。
說到這裡,劉澤清走出房門,向門外隨從拍了拍手。
一隊兵丁抬著十幾個箱子魚貫而入,排滿了整個書房。
一開啟,箱子裡全是銀光閃閃的大銀錠。
劉澤清道:「這裡是三萬兩整,請兵憲查收。」
陳子履恍然大悟:「怪不得劉將軍不肯捨棄車隊,原來有兩車銀子呢。」
劉澤清道:「正是。銀子壓轍,分了兩車。卑職幸不辱命,一兩都沒丟。」
「好!劉將軍果然是大忠大義,大智大勇之人。這次打出此等大捷,本憲定向陛下求情,為劉將軍脫罪。哦不……非但脫罪,還要大大獎賞,大大獎賞啊!」
劉澤清哭哭啼啼半天,為的就是這個,於是撲通一聲再次跪下。
「謝兵憲栽培。末將願為兵憲肝腦塗地,赴湯蹈火。」
「為朝廷,為陛下,怎麼能為本憲呢……」
兩人都有所得,於是開心地聊了半天。
點湯送客時,劉澤清終於忍不住問道:「兵憲恕罪,關二哥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