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遼東巡撫衙門,已是掌燈時分。
回驛館的路上,孫二弟忍不住問起,這丘禾嘉到底是忠是奸。
遼東督撫不和,就連普通士兵都知道,空穴來風,事必有因。
按理來說,孫承宗德高望重,又是先帝的老師,斷然不會是奸佞。
反之,丘禾嘉與孫承宗不和,就應該是奸臣才對。
怎麼今夜一見,看起來卻不太像。
孫二弟問道:「大凌河之敗,丘巡撫不該擔責麼?東家為何把謀劃之功讓給他。」
陳子履的心情很複雜,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評判。
說起來,邱禾嘉也是舉人出身,以縣教諭進入仕途,起點比知縣還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享 】
十幾年碌碌無為,直至被舉薦為兵部主事,才終於找到出頭的機會。
崇禎三年,恰逢韃虜入寇,邱禾嘉監軍擊敗阿敏,一舉收復遵永四城,立下大功。
由此可知,他身上的「知兵」二字,並非過譽。
然而,第一仗打得太順利,不一定是好事。
崇禎見他擊敗四大貝勒之一,期望就高了起來,超拜拔擢他為遼東巡撫。
希望他再接再厲,節制遼東將士,伺機恢復遼土。
邱禾嘉知道崇禎著急,到任之後,力主修築大凌河、義州二城,圖謀恢復廣寧。
孫承宗深知,大凌河的位置太過關鍵,明軍大舉重築,後金軍斷然不會坐視。
還沒做好準備之前,絕不可輕舉妄動。
於是,屢次上書反對,勸崇禎放棄築城。
如果一定要修,就改修靠近海邊的廣寧右屯衛,方便補給。
於是乎,皇帝、閣部對築城的態度,是一日三變。
一時要修大凌河,一時要修右屯衛,一時兩城都要修,一時兩城都不要修。
早上才來聖旨,讓撫臣便宜行事,下午便「無旨擅築為邊臣罪」,反反覆覆,沒一個定論。
軍民無所適從,自然事倍功半。
直至後金軍來襲,大凌河才修了大半,守軍、糧草、援兵,全都沒有準備。
後來祖大壽被圍,孫承宗主張抽調兵馬,儘快救援。
然而,這時丘禾嘉已經見識到黃台吉的厲害,自然不敢孟浪,竭力反對冒失解圍。
接著,孫承宗嚴令必須要救……
就這樣,督撫意見始終不一致,就打成了葫蘆娃救爺爺——大的沒救出來,小的全搭了進去。
陳子履嘆道:「大家都有公心,又都有私心,怎麼分忠奸呢?追究沒什麼意思,打了敗仗,大家便都有責任!」
孫二弟聽得目瞪口呆,直呼朝廷辦事宛如兒戲,還不如一個村長果斷。
大凌河要麼不修,要麼不守,要麼運幾萬石糧草進去,死守到底。
猶猶豫豫,不輸才怪了。
陳子履點頭稱是,一群互相扯後腿的能臣,確實不如一個果斷的村夫。
要打贏這一仗,首要就是團結,剩下的,一切都好說。
于是之後的兩天,陳子履和將領們商議時,是有求必應。
大捷的功勞,往大里寫;
急需下發的物資,往多里給;
吹捧時的帽子,往高里戴;
一句話,他陳子履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清楚。
諸位將領的要求,只要不太過份,只要庫存里有,全都一一滿足。
至於軍事方面,全由高起潛和各大將領做主,遇到大事,知會他一聲就好。
代巡撫代得這般寬鬆,祖大樂、祖大弼、吳襄等均心折不已。
都說陳子履的德行才幹,才做到區區武庫司員外,太屈才了。
反正朝廷多半會追認,提前稱呼一聲「撫台」,並無不妥。
陳子履連忙推辭,堅稱只是代署撫事,沒有朝廷任命,不可擅稱。
兩邊推了幾次,最後還是高起潛一拍大腿,拿了個主意。
安撫使也有一個撫字,不如先叫「撫帥」好了……
-----------------
第三天,城頭傳來訊息,建奴大營有所異動。
陳子履精神一振,暗付一句:「終於來了。」
連忙召集眾將上城樓,一面察看軍情,一面商議對策。
只見數路後金軍陸續出營,每一路都有成千上萬人,卻沒有直撲錦州,而是向南而去。
眾將士都有點不敢相信,臉色十分凝重。
要知道,後金占領多少地盤,是有數的。每年產出多少糧食,遼將們比誰都清楚。
攏共就那些土地,最肥沃是遼陽、瀋陽,其次是遼南四衛,金海蓋復。
全部加起來,也就二十多萬頃,每年額糧二十多萬石。
韃子搜颳得狠一些,六十萬石,差不多頂天了,刨去日常養兵,每年結餘不了多少。
大凌河打了將近半年,人吃馬嚼,存糧早就吃完了。
黃台吉就算是神仙,也變不出更多糧草來。
眾將不用擔心自己會投降,所以和陳子履一樣,對于堅守錦州,是有信心的。
後金軍強行攻城,他們並不怕。
堅持個三五日,黃台吉眼見傷亡慘重,必然要退兵。
後金軍忽然分兵南下,情況又不一樣了。
因為後金軍分明要占領塔山、松山、杏山等堡壘,徹底隔絕錦州與寧遠的聯絡。
這是長期圍困的前兆。
代表黃台吉的糧草物資,並沒有想像中匱乏。
而且下定了決心,延續圍困大凌河的策略,把錦州圍到斷糧、投降為止。
高起潛想到「人相食」的慘狀,不禁臉色煞白,不寒而慄。
於是,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陳子履。
他這幾天打聽到了,陳子履曾大破南蠻,是個貨真價實的帥臣,不是戰場新雛。
對付南蠻厲害,對付東虜,應該也有計策吧。
「咳咳……」
陳子履也有點吃驚,不過他深諳歷史,更擅長計算,沒那麼容易被嚇倒。
黃台吉想變出糧食?除非他是神仙。
「諸位,黃台吉詭計多端,此番行事,不過亂我軍心罷了。」
高起潛問道:「那……那咱們該如何應對。」
「無須應對。只要咱們不出城孟浪,他便束手無策。咱歌照唱,舞照跳,等著他退兵便是。」
高起潛張大了嘴巴:「就那麼簡單?」
陳子履也不回答,轉向眾將問道:「吳將軍,祖將軍、左將軍,你們深諳兵事,你們說呢?」
眾將心亂如麻,那裡有主意,都默默搖頭。
陳子履這才回過頭,向高起潛道:「大家還要想想,便按兵不動,高公公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