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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黃台吉的新計謀

  陳子履自己知道自己事。

  沙貝陳家書香門第,在廣州還算有頭有臉,放在全國,卻不見得多麼顯赫。

  比起「一門十三進士」的豪門望族,差得遠了。

  最重要一點,區區舉人出身,天然比進士低一等。

  且沒有座師的人脈,沒有同榜同年的扶持,資望不足,根基淺薄。

  然而,陳子履出仕僅僅兩年,就升到了從五品,升官速度非但遠超海瑞,甚至超過了孫元化——徐光啟大力提攜,眾大佬保駕護航的政治新星。

  所以,已經讓一些人眼紅了。

  如果繼續大出風頭,加官進爵,恐怕會招人嫉恨,樹下不可預知的敵人嗎,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煩。

  上次遭大批御史彈劾,就是一個危險的預兆,或者說,就是一次委婉的警告。

  陳子履痛定思痛,想起了一句名言——站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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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孫元化,當上登萊巡撫又怎麼樣,被溫體仁麾下的山東幫,治得死死的。

  一個本地人才都招攬不到,只能倚重東江叛徒。

  於是,陳子履暗暗決定,來個「三不一沒有」。

  即不搶功、不倨傲、不樹敵,沒有聖眷。

  低調養望、積累經驗,以務實官僚的姿態,慢慢淡出有心人的視野。

  這次錦州大捷,說白了,就是一場不大不小的戰術突襲。

  恰好天時、地利、人和,全都配合上了,斬首多了一些。

  實則,對整個遼東戰局而言,影響極其有限。

  這樣的功勞,與其拿來邀寵,不如讓給錦州的戴罪人士們,將功抵過。

  團結一心,早日退敵,比什麼都強。

  於是乎,陳子履的描繪中,整件事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撫臣收到訊息,做足謀劃;監軍城頭擂鼓,激勵士氣;將領抓住戰機,果斷出擊;將士用命,一戰功成。

  第一大功臣是巡撫邱禾嘉;

  第二大功臣是監軍高起潛;

  第三大功臣是關寧諸將。

  左良玉、李輔明等護衛將士,一夜斬首數十級,亦足以彪炳功績。

  總而言之,無論文臣、武將、太監,但凡有個名字,都有大功勞。

  至於他陳子履嘛……

  只是恰逢其會,做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貢獻,僅此而已。

  在場眾將面面相覷,都覺得太不可思議。

  要知道,建州女真的首級,可是非常非常難砍的。

  有時擊敗幾百人、幾千人,才斬獲幾顆、十幾顆人頭。

  斬首四百餘級,繳獲戰馬三百餘匹,盔甲好幾百套,可算近年少有的大捷了。

  捷報潤色一下,吹噓成激戰數日,擊潰後金偏師,殺賊上萬,都有人信。

  而且大家都看出來了,整場戰事,就是陳子履一人推動的。謀劃之功,板上釘釘,誰也搶不走。

  怎麼到了陳子履嘴裡,他自己的作用,就若有似無了呢。

  難道這世上,還有人嫌功勞太多了嘛?

  眾將都琢磨不透,一時有些茫然。

  不過,一個讓功勞的傻蛋,總比一個搶功勞的混蛋,讓人看得順眼。

  陳子履一定要那麼說,大家也沒有意見。

  眾將好像受到感染,南城樓的大廳內,掀起了一股謙讓之風。

  往日在大戰之後,大家總會為了首級,還有馬匹裝備的歸屬,吵得不可開交。

  特別是首級,誰也不讓半步,叔侄兄弟之間,都沒有情面可講。

  這回大家都很好說話,三下五除二,沒一會兒就分好了。

  其中,左良玉分到三十多顆首級,可以用來提拔心腹,一個都司,或者兩個守備。

  李輔明則分到十多級,如果兵部論功沒有貓膩,晉升到某堡守備,應該是穩了。

  一時間,城樓上其樂融融。

  大家都盛讚陳武庫,既英武,又慷慨,恨不能早些認識,早些結交。

  到了正午,祖大樂還擺了個豐盛的宴席,為陳、左二人接風洗塵,李輔明敬陪末座。

  陳子履眼見韃子沒有攻城的打算,便卻之不恭,喝了兩杯。

  然後再也扛不住疲憊,到驛館找了間客房,便倒頭呼呼大睡。

  一覺起來,已到黃昏時分,問明瞭一日軍情,心中大定。

  原來,城外韃子收斂了屍首,便沒有半分異動,似乎打算忍了。

  黃台吉吃了如此大虧,卻如此忍讓,緣由多半只有一個。

  那便是糧草已然十分不濟,不足以支撐一次大規模報復。

  或許用不了幾天,就會退兵。

  陳子履思索過後,叫起孫二弟等人,前往遼東巡撫署,拜會邱禾嘉。

  經過了一天,陳子履的大名,已然傳遍全城。官署衛兵問明身份,便立即跑步通傳。

  不一會兒,便有一個幕僚模樣的人,出來引陳子履進入官署後院。

  只見書房燈火通明,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端坐其內。

  陳子履信步而入,仔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中年人自然是邱禾嘉,雖然還能到書房待客,臉色卻難看得嚇人。

  起身相迎時,要侍從扶著才能站起。

  孫承宗說得不錯,他的這個政敵,確實病得厲害。

  並非孫承宗找藉口奪權,也不是邱禾嘉借病推搪,不想任事。

  陳子履有些不忍,寒暄了幾句,便起身拱了拱手:「撫台既不能視事,下官改天再來拜會。」

  「無妨。孫閣老自作主張,讓你來代行撫職,是擔了……咳咳……擔了干係的。你若不問清情形,如何節制眾將,又如何定策退敵?」

  「撫台說的是,下官聆聽教誨。」

  「教誨說不上,城內的糧草輜重,諸將的品性,本撫還知曉一些。今天剛好有精神,便全說給你知曉……」

  邱禾嘉或許自知命不長了,不嫌棄陳子履是政敵派來的,將城內情形,還有官署公務,一一說明。

  他精力不支,說得很慢,卻一直堅持,不肯歇息。

  直至交接清楚,還寫下手書,再次確認陳子履可以代行撫職。

  也就是說,儘管陳子履沒有朝廷的任命,卻有督撫兩級的背書,誰也不能不服了。

  陳子履拜道:「撫台高風亮節,下官佩服。」

  邱禾嘉卻道:「你肯把功勞分我一半,保全我的名譽,我若還不領情,就太不識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