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嘉麗沉默了。
那雙淺金色的眼眸里,那片剛剛被重逢點亮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一盞被風從邊緣吹熄的燈。
她望著克洛伊,望著他那雙低垂的冰藍色眼眸,望著他蒼白而平靜的側臉,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幅數百年前的畫面。
那個被保存在光明大教堂最深處密室里的身影。
漆黑的短髮,安靜的眉眼,蒼白如紙的膚色。他閉著眼,如同沉睡,可胸膛再也不會起伏。
她曾無數次坐在那具軀體旁邊,握著他冰涼的手,對他說,你再睡一會兒也沒關係,我等你。
那時候弗嘉麗想,只要他的身體還在,她就還有希望。
哪怕所有人都說他已經死了,哪怕她自己也知道他已經不在了,可她就是沒辦法放手。
她用他所留下的叮囑和方法,將他的身體保留下來,如同封存一件即將腐壞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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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將來復活他做準備,她一定會找到起死回生的辦法。
可她知道,那只是一層薄薄的藉口。
她只是太害怕了。
怕他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來。
所以她把他的身體留在那裡,像抓住一塊正在沉入海面的浮木,哪怕明知它撐不了太久。
而現在,他就坐在她面前,用那雙和過去完全不同的冰藍色眼眸看著她,說他不想只當一個人偶。
「……我不會把你當成人偶。」
「跟我回去,你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會有人約束你,不會有任何人可以操縱你,你依然是自由的。」
克洛伊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應該明白,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不明白!」
弗嘉麗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像是堤壩上裂開的第一道縫,緊接著,更多的裂縫從那道縫隙邊緣蔓延開來。「你說過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我相信了——」
她不知覺握緊的手:「可你自顧自地走了,留給我一個所謂的理想,然後你就那麼躺在我懷裡,體溫一點一點地消失!」
「三百年來,我每一天都在忍受失去你的煎熬,『完成我們的理想』這件事甚至成了我不去自殺的唯一理由。」
她往前邁了半步,白裙的下擺拂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悉索聲。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夢裡的事情成了現實,明明我們可以和過去一樣,明明這一次連身邊的阻礙都沒有了——」
她的眼眶泛紅,聲音幾乎是顫抖著響起:「為什麼你……」
克洛伊垂下眼帘。
那些畫面同樣存在於他的腦海,洛一躺在弗嘉麗懷裡的那一幕,她抱著他跪在焦黑的土地上,淚水落在他的臉上,沿著血痕滑落。
他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一種他甚至無法辨別究竟屬於自己還是屬於洛一的疼痛感,從胸腔深處緩緩升起,如同一根被火焰舔舐的細線。
「……跟過去不一樣的。」
「過去的『我』可以和你同行,那是因為我能給你幫助,能給你帶來正向的反饋,而現在的我——只是一個連聖級都不是的螻蟻。」
「但這一點上,和過去又是一樣的,哪怕是過去的我,不也是在擁有了與你同行的資格之後,才再次出現在你面前嗎?」
這句話如同一根極細的針,刺入了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數百年前,在那個月光鋪滿村莊的夜晚,她蹲在他面前,說我們逃走吧。
他搖了搖頭,對她說,總有一天,我會去找你,站在你面前,履行我們的約定。
後來她等了很久,在離開那座小村子,見識到了無數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天才,認識了這個世界有多麼龐大,厲害的人有多麼眾多以後,她還是相信那個人一定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履行約定。
後來,他果然來了,他站在深空學院的人潮中,朝她彎起嘴角,說,好久不見。
弗嘉麗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層翻湧的水光在眼底邊緣輕輕晃動,卻始終沒有滑落下來。
她望著那雙與記憶中截然不同卻又透著相同溫度的冰藍色眼眸,忽然之間,所有的辯與挽留,所有那些她準備了三百多年的話,都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一樣,失去了重量。
她了解他。
比任何人都了解。
那個名為洛一的存在,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會願意成為任何人的附屬品,哪怕那個人是她。
他不會願意走一條被別人鋪好的路,哪怕那條路的終點是她的身邊。
他寧可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她面前,也不想被她牽著走。
弗嘉麗低下頭,白金色的長髮從肩頭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緩緩擠壓出來的氣音,被窗外的風聲一吹,幾乎散在空氣里。
「……這次,你想讓我等多久?」
窗外的光側斜著落在她肩頭,將白金色的髮絲鍍成柔軟的金色。
長而密的睫毛上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水光,如同深秋清晨的露,將落未落。
而聽到這句話的克洛伊卻忽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東西鬆動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又或者說,他什麼也沒想。
他只是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
「不會太久的。」他說。
「我保證。」
弗嘉麗定定地望著他。
那一刻,她恍惚覺得,月光落了下來。
那個月光鋪滿村巷的夜晚,那個站在廢棄教堂門檻前的黑髮少年,也曾經用這樣一雙眼睛看著她,用同樣的語氣,許下過同樣的承諾。
而她的選擇,也同樣一如既往。
「我相信你……」她說。
......
弗嘉麗離開的時候,比來時安靜得多,畢竟這會兒學院裡的學生們都還在海底避難所里窩著。
所以送別的,只有幾個校方的高層而已。
拉赫斯站在最前面,身後,兩名白髮蒼蒼的校董微微躬身。
弗嘉麗在車輦前站定。
她的步伐在登車前忽然頓了一下,然後她側過身來,她的目光落在拉赫斯那張蒼老的面容上。
「校長先生。」
拉赫斯微微頷首:「聖女殿下。」
「關於黑夜魔法,我不希望有人通過陰私的手段去窺探去研究它。」
拉赫斯沉默了一息。
黑夜魔法重現,哪怕是對於深空學院來說,也堪稱史無前例的大事,而深空學院的研究體系,尤其是那些對於「未知」向來趨之若鶩的古老學派,不會放過這種千年難遇的樣本。
「……深空學院尊重每一位畢業生的意願。」
拉赫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包括那位在學院歷史中被銘記的名字。」
弗嘉麗沒有接這句話。
她只是略微偏了一下視線,目光越過拉赫斯的肩頭,落在遠處那三座懸浮在天際線上的倒錐建築上,像是在確認某個並不存在於視線中的位置。
然後她轉回目光,聲音依然清冷,卻微微低了一度。
「還有一件事。」
「不要讓他受到傷害。」
「否則,不管是誰,我都會與之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