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圖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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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匈奴中郎將府,戒備森嚴,遠比陳遠上次來時還要肅殺。
府內不見一個胡人僕役,來往行走的,皆是身披鐵甲、手按刀柄的漢家軍士。
他們眼神警惕,步伐沉穩,目光掃過陳遠和呂布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戒備。
穿過幾重庭院,一名親衛將陳遠與呂布引至後堂。
「將軍,朔方綏遠從事陳遠,求見。」
「讓他進來。」
一道沉穩的聲音從堂內傳出,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遠邁步而入,呂布如一尊沉默的鐵塔般緊隨其後,銳利的眼神掃視著堂內的一切。
堂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與外面的肅殺形成鮮明對比。
一名身著常服,鬚髮半白,但腰杆挺得筆直如槍的將軍,正背對著他們,端詳著牆上懸掛的一副巨大地圖。
那背影,如山嶽般沉穩,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正是使匈奴中郎將,張修。
他的目光掃過陳遠。
「陳從事,你送來的那份大禮,我收到了。」張修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那為何五原郡的烽煙,將軍卻視而不見?」
陳遠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他一路行來,看到的焦土與白骨,讓他沒有心情與任何人兜圈子。
張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既有讚許,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o
他沒有回答,反而揮了揮手。
「你們都下去吧。」
堂內的親衛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厚重的木門。
整個廳堂,只剩下三人。
「陳從事,遠道而來,辛苦了。」
張修走到主位坐下,親自提起一隻溫熱的茶壺,為陳遠和呂布各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
茶水。
「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他的態度,熱情得有些反常。
陳遠沒有動。
呂布也沒有動。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看著張修。
「將軍。」陳遠再次開口,聲音冷了幾分。
「我不是來喝茶的。」
「我只想知道,為何坐視胡虜在轄境內肆虐,屠我漢家百姓!」
張修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頓住。
茶水因手腕無法抑制的顫抖而微微晃動,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陳遠,那潭死水般的眼眸深處,終於泛起了一絲赤紅。
「你以為,」他的聲音沙啞,「我不想管?」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茶杯重重砸在桌上,滾燙的茶水四濺!
「你以為我張修,是貪生怕死之輩?!」
「那為何按兵不動?」陳遠寸步不讓,目光灼灼地迎了上去。
張修胸膛劇烈起伏,握著茶杯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他死死盯著陳遠,良久,那股滔天的怒火又詭異地平息了下去。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有些話,這裡不能說。」
張修站起身,對陳遠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跟我來。」
說罷,他便轉身,朝著後堂的一面牆壁走去。
呂布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擋在陳遠身前,警惕地盯著張修的背影。
陳遠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只見張修在牆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一處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推。
「嘎吱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響起,牆壁緩緩向內打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通往地下的漆黑石階。
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泥土與霉味的氣息,從洞口撲面而來。
「陳從事,可有膽量,隨我走一趟?」張修回頭,半張臉隱在黑暗裡,眼神幽深。
陳遠沒有絲毫猶豫,邁步跟了上去。
呂布緊隨其後,耳朵微微聳動,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石階盤旋向下,走了約莫百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完全由青石砌成的地下密室,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石桌,幾條石凳。
牆壁上,嵌著幾盞油燈,火苗靜靜地燃燒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牆上。
厚重的石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
一聲悶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現在,可以說了。」張修走到石桌旁,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沉穩與克制。
「你送來的貴由,很好用。」
張修的語氣冰冷。
「他把呼征那條老狗賣了個乾乾淨淨!勾結鮮卑,坐視盟友被圍,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那你為何不上報朝廷,廢黜呼征?」陳遠追問。
「上報?」
張修發出一聲悽厲的冷笑,他猛地一揮手,將石桌上蓋著的一塊黑布狠狠扯開!
十幾塊刻著密密麻麻小字的泥板,出現在陳遠面前。
那是奏章的泥模。
「從接到你的人證開始,我每隔三日,便向洛陽發一道八百里加急!」
張修指著那些泥模,雙目赤紅。
「「臣泣血上奏,國賊呼征,當誅!」
「請求廢黜!請求朝廷發兵!請求整肅南匈奴!」
「可結果呢?」
他猛地抓起一塊泥模,狠狠摔在地上!
「啪!」
泥模應聲而碎,化為齏粉。
「石沉大海!」
「杳無音信!」
張修的咆哮在密室中迴蕩。
「洛陽那群閹豎!那群滿口仁義道德的腐儒!他們只顧著黨同伐異,爭權奪利!」
「誰還記得這北疆的萬裡邊關!」
「誰還記得邊疆戰死的袍澤!誰還記得這冰天雪地里,被胡虜當成豬狗一樣屠戮的百姓!」
「他們根本不在乎南匈奴會不會反!他們只在乎自己屁股底下的那張椅子!」
張修一腳將地上的碎片踢飛,胸膛劇烈地喘息著。
陳遠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張修的按兵不動,不是畏縮,不是算計,而是來自最高層的背叛。
這位鎮守北疆的將軍,被他誓死守護的朝廷,給賣了。
陳遠心中沒有太多震驚,只有一股果然如此的寒意。
他從不信奉那些高高在上的廟堂諸公,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腳下的土地。
張修的今天,印證了他一直以來的信條—將希望寄託於他人,尤其是那腐朽的朝廷,就是將自己的脖子送上屠刀。
「等?」
張修慘然一笑,笑聲比哭還難聽。
「再等下去,等到明年開春,冰雪消融,你信不信,呼征那條狗就會帶著鮮卑人的大軍,南下寇邊!」
「到那時,整個并州,都將化為戰場!」
「春耕怎麼辦?如果春天沒種足夠的糧食,百姓吃什麼?」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燈火在僻啪作響。
許久,張修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滔天的怒火與絕望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瘋狂。
「朝廷指望不上了。」
「那就,自己干!」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殺機。
「我已經聯絡了右賢王羌渠。」
「八日後,是南匈奴一年一度的蹄林大會,所有部落的大小頭人,都會去王庭議事。」
陳遠瞳孔驟然收縮,他已經猜到了張修想做什麼。
不等朝廷旨意,擅殺單于,扶持新主!
這是潑天的膽子!
這是足以夷滅三族的滔天大罪!
「我按兵不動,就是為了麻痹呼征,讓他以為我已經屈服,讓他以為他能高枕無憂地去參加帶林大會。」
張修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到極點的冷笑。
「屆時,我會親率本部精銳,在大會之上,當著所有匈奴頭人的面————」
他伸出手,在自己脖頸前,做了一個斬首的動作。
「親手,格殺呼征!」
「然後,扶持羌渠上位!」
「我不管他洛陽的閹豎們怎麼想,這南匈奴的單于,必須是我漢家的一條狗!一條聽話的狗!」
這番話,聽得一旁的呂布都心驚肉跳,眼神中卻閃爍著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見過膽大的,卻沒見過這麼膽大的!
這已經不是膽大的問題了,這是瘋了!
於萬眾矚目的盛會之上,在千軍萬馬的環伺之中,陣斬一族之王!
這是何等壯舉?
光是想一想,就讓他全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張修說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陳遠。
「陳從事,你的葫蘆谷,擋住了赫連勃與休屠各部的萬騎聯軍。你麾下的狼騎,是整個北疆最鋒利的一把刀。」
「我這樁買賣,缺的就是一把刀。」
「一把能在千軍萬馬之中,為我斬開一條血路的刀!」
他這是在正式邀請陳遠入伙,用最直白,也最不容拒絕的方式。
陳遠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卻又清醒得可怕的將軍。
參與,就是謀逆,是把整個葫蘆谷數萬人的性命,押在這場勝算未卜的豪賭上。
不參與————
「咔。」
一聲骨節捏緊的脆響。
是呂布。
他依舊沉默地站在那裡,但一股無形的煞氣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張修的目光從陳遠臉上移開,落在了呂布身上,感受著那股壓迫感。
他的臉上,那股瘋狂緩緩收斂。
「陳從事,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有些話,我不必說透。」
他緩緩地說道,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蓄勢待發的呂布。
「這樁足以顛覆北疆格局的滔天大案,你,干,還是不干?」
他頓了頓,不等陳遠回答,便又補充了一句。
那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重。
「你若不干————」
張修的眼神里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令人絕望的決然。
「為了并州數百萬百姓,為了這樁大事萬無一失————」
他伸手指了指厚重的石門,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些秘密,知道了,就不能再見到外面的太陽了。
「今日,你若不點頭,這間密室,便是你和呂將軍的埋骨之所。」
「老夫,會親手送二位上路。」
他緩緩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然後,提著你的頭,去接收你的狼騎。」
「他們是把好刀,不能跟著一個死人,埋沒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