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抓住你了
長岡的夏夜,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混合著河水的腥氣、烤魷魚的焦香和幾十萬人聚集時特有的熱量。
弗洛里斯和索菲擠在熙熙攘攘的參道上。兩旁掛滿了寫著「祭」字的紅色燈籠,太鼓的節奏在遠處沉悶地迴響。
他們在一個撈金魚的小攤前停下了腳步。
「試試?」索菲指著水槽里那些橘紅色的、靈動的小生命,眼睛亮晶晶的,「這可是夏日祭的必修課。」
弗洛里斯捲起襯衫袖子,一臉嚴肅地接過那個脆弱的紙網,仿佛手中拿著的是戰術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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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災難性的。
這位腳下能控制最精密皮球的中場大師,手上的功夫卻笨拙得令人髮指。第一次入水,紙網就被水壓衝破了。第二次,他試圖用速度取勝,結果用力過猛,金魚尾巴一甩,紙網再次穿孔。
「哎呀,可惜!」攤位後面,那位繫著頭巾、身材發福的老闆娘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又遞給他們兩隻新的紙網,「送你們的。再試一次!」
「Arigatō.」(謝謝。)索菲笑著道謝。
老闆娘看著弗洛里斯那副懊惱又較勁的表情,用夾雜著日語和整腳英語的話調侃道:「男朋友很帥啊。不過————和魚沒緣分呢!」
索菲笑得彎下了腰。弗洛里斯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最終只能無奈地攤開手。
「看來我的天賦點都加在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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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雖然兩手空空,卻買了一隻畫著紅紋的狐狸面具作為紀念。
晚上七點二十分。廣播響起,周圍的燈光驟然熄滅「Phoeni」(鳳凰)。長岡花火大會的靈魂。
當那首《Jupiter》的背景音樂在河岸低迴響起時,第一束金色的光點,劃破了漆黑的夜幕。
緊接著,是第二束,第三束————
在那一瞬間,長達兩公里的河岸線上,無數枚煙花同時升空。它們沒有立刻炸開,而是像一隻只金色的火鳥,拖著長長的尾羽,向著蒼穹的最高點衝刺。
弗洛里斯坐在草地上,仰著頭。他感覺自己的視網膜被那鋪天蓋地的金色光芒填滿了。那不僅僅是煙花,那是燃燒的黃金,是流動的岩漿,是把黑夜強行撕裂的暴力美學。
轟鳴聲隨後而至。不是爆炸聲,而是像巨獸心臟跳動般的、沉悶的共振,震得他胸腔發麻。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索菲。
在漫天金光的映照下,索菲的臉龐忽明忽暗。她沒有像周圍的人那樣歡呼,甚至沒有眨眼。她死死地盯著那只在夜空中浴火重生的鳳凰,整個人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弗洛里斯伸手去握她的手。
觸手冰涼。全是冷汗。
「索菲?」他輕聲喚道。
索菲沒有回頭。但就在那隻鳳凰展開雙翼、將整個夜空染成白晝的瞬間,弗洛里斯看到,她一直緊咬著的下唇終於鬆開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徵兆地、洶湧地從她眼中滾落。
那不是感動的淚水。那是積壓了數月的恐懼、委屈、偽裝的堅強,在這一刻被這過於宏大的光芒,無情地「審判」並擊碎了。
「太亮了————」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在轟鳴聲中,「————弗洛里斯,這光太亮了。」
「我怕我看不到你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天,而是像個溺水的人一樣,一頭扎進了弗洛里斯的懷裡,雙手死死抓著他背後的衣料,哭得渾身顫抖。
「答應我————」她在他的頸窩裡哭喊著,聲音微弱卻尖銳,「————別變成他們。別為了贏那個魔鬼,把自己也變成魔鬼。」
弗洛里斯怔住了。他終於明白,這幾個月來,她在那個名為「堅強」的面具下,藏著怎樣的恐懼。
他收緊雙臂,在這片燃燒的、墜落的星河之下,為她築起了一道唯一的防波堤。
「我不會。」他在她耳邊,用比誓言更鄭重的聲音說,「只要你看著我,我就不會。」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重歸寂靜,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硫磺味。
索菲從他懷裡鑽了出來。她吸了吸鼻子,胡亂地用手背擦了擦臉。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糟糕—眼睛紅腫,妝也花了,像一隻淋了雨的流浪貓。
她不想讓他看到這副狼狽的樣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草地上。那裡放著一隻他們剛買的、畫著紅紋的狐狸面具(Kitsune)。
她一把抓過面具,迅速扣在了臉上。
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她哭花的臉,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和那個微微上揚的、帶著一絲神秘微笑的彩繪嘴角。
「別看。」她的聲音悶在面具後面,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又透著一絲倔強,「現在的索菲·勒菲弗爾暫時下線了。」
弗洛里斯看著這個戴著面具的女孩,嘴角勾起了一絲玩味的弧度。
「那麼,現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誰?」
索菲歪了歪頭,面具後的眼睛眨了眨。那一瞬間的脆弱似乎被她藏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高智商女性特有的、帶著防禦性的狡黠。
「是狐狸大仙。」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凡人,你剛才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她的眼淚)。現在,我要懲罰你。」
「哦?」弗洛里斯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向她逼近一步,「什麼懲罰?」
索菲沒有後退。她透過面具的眼孔,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
「懲罰你————抓不到我。」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像一條靈活的游魚,鑽進了正在散場的人潮之中。
弗洛里斯愣了一秒,隨即笑出了聲。
他不需要像在球場上那樣全速衝刺。他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五米的距離。
這是一場在燈火闌珊處的追逐遊戲。
索菲穿著浴衣,木屐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她時而躲在掛滿燈籠的柱子後,時而混入一群穿著鮮艷和服的少女中間。每當弗洛里斯快要追上時,她就會回過頭,那張狐狸面具在燈影下晃動,仿佛在無聲地挑釁。
「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但她忘了,她在和誰玩捉迷藏。
她是學者,但他是獵手。他是那個在伯納烏幾萬人的干擾下,依然能精準鎖定隊友位置的「大腦」。